內宅西院，西廂房，高幽若的房中。
她靜靜地坐在案前，手中捧著那封信，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信的前半段，同樣是秦明的思念。
那些溫柔繾綣的話語，讓她心頭又甜又澀。
然而，信的末尾，秦明卻筆鋒一轉：
“渤海高氏，世代簪纓，人才輩出。”
“若族中青年一輩，有無懼生死，願建功立業者——可隨揚州水師出征高句麗。”
“你可將此訊息告知族中長輩，至於他們是否派人登船，由他們自行斟酌，不必勉強。”
高幽若反覆看著這幾行字，眸光微微閃動。
她想起父親高士廉那夜的來訪，想起父親那蒼老而疲憊的麵容，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
“老夫與族中宗老已議定，渤海高氏在登、萊、青諸州所有田莊、倉廩、商鋪、船行、人脈，皆聽憑賢侄呼叫。”
[這是郎君給妾身得機會。]
[也是高氏一族的機會。]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秦明在信中給高幽若的信中，並未過多提起遼東之事！
隻是告訴她，揚州水師今夜便會揚帆出海，攻打高句麗的牧羊城。
因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從旁人口中得知，遼東到底發生了什麼！
若高氏子弟貿然前往，萬一步了隋煬帝三征高句麗的後塵……
她不敢往下想。
片刻後，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正在盛開的荷花。
荷花亭亭玉立，花瓣粉白，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芒。
她望著那株荷花，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身在淤泥中，卻要努力向上，開出最美麗的花。
“玄霜。”
她開口，聲音輕柔卻堅定。
侍立在身後的玄霜聞聲上前，福身道：
“娘子有何吩咐？”
高幽若轉過身，目光掃過玄霜和夕霧：
“更衣，妾身要去前院。”
玄霜微微一怔：
“這個時辰？前院那邊……”
高幽若微微搖頭：
“無妨。”
“夫君來信，尉遲妹妹定然也收到了。”
玄霜不再多言，福身道：
“是。”
她轉身，從衣櫃中取出那套素雅的月白襦裙，伺候高幽若更衣。
高幽若一邊更衣，一邊繼續吩咐：
“夕霧。”
侍立在另一側的夕霧上前一步：
“奴婢在。”
高幽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沉穩：
“你即刻派人回一趟老宅，告知父親大人——”
“若族中有青年一輩，願從軍報國者，酉時五刻之前，務必送至蓬萊港。”
夕霧微微一怔：
“酉時五刻？那……那隻剩下一個時辰了。”
高幽若微微頷首：
“對，隻剩一個時辰。”
“所以，要快。”
“讓父親挑選最精銳的子弟，不要多，三五人足矣。”
“告訴他們——此去遼東，兇險萬分，生死難料。”
“若不願去，不必勉強。”
“若願去，高氏必不負他們。”
夕霧深吸一口氣，福身道：
“奴婢明白！”
她轉身，快步離去，裙擺帶起一陣風。
高幽若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父親……]
[這是您要的機會。]
[能不能抓住，就看您和族中長輩的決斷了。]
……
一刻鐘後，秦府後院，通往前院的廊道中。
夕陽西斜，將整條廊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廊道兩側種著幾株杏樹，枝葉繁茂，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一襲火紅色勁裝，馬尾高高束起的李仙芝，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廊道上。
她手中攥著那封信，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嘴角卻掛著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小賊……]
[算你有良心，還知道想本郡主。]
正想著，前方廊道的拐角處，忽然轉出兩道身影。
一襲月白襦裙的高幽若，清雅素凈，眉眼低垂，步履從容。
一襲鵝黃襦裙的長孫沁羽，溫婉可人，杏眼含笑，梨渦淺淺。
三女不期而遇，皆是一怔。
隨即，長孫沁羽、高幽若及其侍女們，紛紛屈膝行禮，恭敬道：
“妾身見過丹陽郡主。”
“奴婢見過丹陽郡主。”
李仙芝微微函授，算是回禮。
她的目光在兩女身上轉了一圈，黛眉輕蹙，率先開口，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滿：
“你們這是要出府？”
長孫沁羽聞言，再次福身一禮，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郡主誤會了。”
她抬起頭，那雙杏眼裏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妾身等剛剛看完郎君的來信，因郎君在信中並未提起海外之事，妾身與小姑姑憂心郎君報喜不報憂，故而想去前院看看，前來送信之人還在不在，向他打聽一下郎君的近況。”
“同時，問問郎君是否有所需，也好命人準備一二。”
高幽若微微頷首，介麵道：
“正是。”
“郎君信中提及揚州水師今夜要出海北上，我等憂心郎君急調水師過去，乃是高句麗那邊是否出了什麼變故。”
“妾身雖知郎君神通廣大，但畢竟勢單力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
“若不問個清楚，妾身這顆心，總歸是懸著的。”
李仙芝聞言，微微一怔，故作恍然道：
“原來如此。”
嘴上這麼說著，李仙芝卻在心裏暗自腹誹：
[臭小賊！壞小賊！揚州水師揚帆出海，這麼重要的事，你竟然敢不向本郡主彙報！真是氣煞我也！]
[不對，他難道是擔心本郡主跟著跑去遼東？！]
[嗯，一定是了！]
[不過，你越是不想讓本郡主去，本郡主偏偏要去！看你能把本郡主怎麼樣？！]
[大不了，再讓你欺負一次！嗯，兩次也不是不能考慮，最多三次，不能再多了！]
念及此，李仙芝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隨後輕咳一聲，一臉正色道：
“正好，本郡主也有事要與檸兒妹妹商議。”
“那就一起去吧！”
長孫沁羽和高幽若對視一眼，齊齊福身：
“是。”
起身後，兩女默默地跟在了李仙芝身後。
走出一段距離後，高幽若抿了抿唇，快走兩步，側目望向眉眼上揚的李仙芝，試探性地問道：
“敢問郡主，郎君在給你的信中，可有提到遼東那邊的情況？”
“郡主可知，郎君為何要急調揚州水師北上，可……是遼東發生了戰事？”
李仙芝腳步微微一頓，側目望向高幽若，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這個嘛……”
她故意拉長了聲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那小賊在信裡倒是提了幾句，不過嘛——”
她話鋒一轉，微微揚起下巴：
“這些事，那送信之人說得更為清楚。”
“本郡主雖然知道一些，但畢竟不如親歷者講得詳細。”
“待會兒到了前院，若那人還在，你們直接問他便是。”
高幽若聞言，表情稍顯失望，點頭附和道：
“郡主所言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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