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蓬萊城，秦府別院。
府門大開，一匹快馬徑直衝入秦府所在的街道，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日光，驚起簷下棲息的雀鳥。
馬上的親衛風塵僕僕，卻顧不上歇息，翻身下馬便朝著府內疾步而去。
秦府前廳，門庭若市。
自打秦明出征的訊息傳開後，蓬萊城中的官吏、士紳、商賈便聞風而動，每日登門拜訪者絡繹不絕。
有的是來彙報工作，有的是想攀附關係，為家中子弟謀一份差事，還有的，純粹是想在“尉遲公瑾”這位“權柄滔天”的年輕長史麵前混個臉熟。
此刻，廳外的院落中，數十人正站在炎炎烈日下，遭受著來自太陽的炙烤！
前廳中，兩名官員正在向埋首案牘的尉遲晚檸彙報著工作。
左側站著的是蓬萊港轉運司的一名押官，姓周，四十來歲，麵容黝黑，雙手粗糙，一看便知是常年與漕運打交道的實誠人。
他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正一板一眼地稟報：
“尉遲長史，截至今日午時，河南道各州府運抵蓬萊的糧秣，共計兩萬三千石，已悉數入庫；”
“箭矢十二萬支，分三庫儲存；火油一千二百罐，已按您吩咐，單獨存放於北岸新辟的窯洞中，遠離明火……”
尉遲晚檸端坐於案幾之後，身著一襲淡雅青衫，烏黑的長發被精心束起，以一支精緻的紫金冠固定。
其姿態從容而端莊，彷彿一幅靜謐的畫卷，透露出一種超凡脫俗的氣息。
她低著頭，手中硃筆在另一本冊子上飛快記錄，偶爾抬眸問上一兩句，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
“陳州的箭矢，可是上等柘木所製？”
“回長史，正是。陳州刺史特意命人快馬加鞭送來，說是‘太上皇征討不臣，陳州上下願盡綿薄之力’。”
尉遲晚檸微微頷首，硃筆在冊子上勾了一筆。
右側站著的是密州轉運使衙門的一位參軍，姓鄭，三十齣頭，麵容白凈，身著青袍，一看便知是積年老吏。
他手中捧著一份公文，正小心翼翼地稟報：
“尉遲長史，密州各縣徵調的民夫，今日已到齊八百人，按您的吩咐，分三班輪換，晝夜不息地加固碼頭棧橋。”
“隻是……”
他頓了頓，抬眼偷瞄了尉遲晚檸一眼：
“隻是各縣送來的民夫，多有老弱者，其中甚至有年過五旬者。”
“下官鬥膽，想請示長史，是否將這些老弱者遣返，另行徵調……”
尉遲晚檸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名參軍身上，平靜如水，卻讓那參軍沒來由地心頭一緊。
“鄭參軍。”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密州刺史何在？”
鄭參軍微微一怔，連忙躬身：
“回長史，王刺史……尚在州衙，處理公務……”
尉遲晚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既是王刺史公務繁忙，那便請鄭參軍轉告他——”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卻隱隱帶著一絲冷意：
“前線將士正在遼東浴血奮戰，每一刻都有我大唐兒郎流血犧牲。”
“他們需要的，是身強力壯的民夫，能扛得動糧包、搬得動箭箱的民夫，不是需要人攙扶的老翁。”
“密州刺史若覺得此事為難，那本長史也能理解……”
“就是不知道……正在遼東與海外蠻夷浴血奮戰的太上皇，能不能理解？！嗬嗬！”
鄭參軍額頭滲出冷汗，連連躬身：
“是是是……下官愚鈍，下官這就回去稟報刺史大人，重新徵調……”
他倒退著走到門口，險些被門檻絆倒，踉蹌著逃也似的離開了前廳。
那名周押官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來蓬萊港多年，見過無數上官，卻從沒見過這樣年輕的長史，更沒見過這般舉手投足間便能讓人脊背發寒的少年郎。
這位尉遲長史，看似隨和，這手段……
“周押官。”
尉遲晚檸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周押官連忙躬身：
“下官在。”
尉遲晚檸低頭繼續翻閱賬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
“你方纔說，火油已存入北岸窯洞？”
“是，下官親自盯著入庫的。”
“好。你做事穩妥，本官記下了。”
“往後火油這一塊，仍由你負責。”
“若有短缺或損耗，隨時來報。”
周押官心頭一喜，連連躬身：
“多謝長史信任！”
“下官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尉遲晚檸微微頷首，正要繼續翻閱賬冊——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廳外傳來。
緊接著，一名風塵僕僕的親衛，大步跨入前廳，單膝跪地：
“啟稟長史！木二回來了！還帶來了公子的親筆信！”
言罷，親衛立即從腰間的挎包裡，取出幾封信函，呈遞到尉遲晚檸近前。
尉遲晚檸手中的硃筆“啪嗒”一聲落在案上。
她猛地起身，眼中的平靜瞬間被驚喜取代。
尉遲晚檸從親衛手中接過信件，一邊檢視，一邊朝親衛問道：
“木二何在？！”
“回長史，木二已至碼頭作坊，親自給小夫人送信去了。”
“屬下奉營正之命，特來傳信——”
那親衛抬起頭，目光灼灼：
“公子一切安好！且在遼東立下赫赫戰功！”
尉遲晚檸身子微微一晃，扶住書案才穩住身形。
她深吸一口氣，轉而望向身後，青帽微斜，胸脯鼓鼓的圓臉小娘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百靈，你將這三封信，送去後宅，親自交到三位夫人手中。”
言語間，尉遲晚檸隨手抽出自己那封信函，將其餘的遞到百裏手中。
“是！”
百靈領命而去。
尉遲晚檸轉身望向愣在原地的周押官，語速極快：
“周押官，今日先到這裏。”
“賬冊留下，本官稍後細看。”
周押官連忙躬身：
“是是是……下官告退……”
他捧著賬冊，快步退出前廳，心中卻翻江倒海——
[公子……立下赫赫戰功？]
[那位秦總管，不是昨日纔出征嗎？這就……立下戰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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