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五刻，飛雲號上忽然響起擂鼓之聲。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頃刻間擊碎了海麵上祥和、寧靜的暮色，如同道道悶雷般滾過艦隊每一艘船的甲板。
艦隊中的水手、士卒、將領，無論是否在崗，聞聲皆神色一凜。
飛雲號甲板上的飛魚衛們，立即放下手頭的活計，跑進船艙，很快便抱著一捆捆繩梯散到甲板各個方位。
木壹剛剛駕著青龍艦返回本陣，正拴纜繩，聞鼓聲猛地抬頭，對副手丟下一句“看好船”，便朝著甲板上的小艇衝去。
子鼠正領著神機營的三位連長，在底艙檢查武器儲備，鼓聲穿透層層甲板傳來。
他手中擦拭紅衣大炮的動作一頓，霍然起身：
“走！”
辰龍在另一艘青龍艦上，正聽麾下連長彙報戰馬情況，聞聲二話不說，抓過佩刀便沖向船尾，準備換乘小艇返回旗艦——飛雲號。
同樣的一幕，在艦船各處接連上演。
不多時，秦家的嫡係將領們，便乘坐著一艘艘小艇，聚攏到了飛雲號四周，並順著繩梯登上了甲板！
劍橋指揮室的大門敞開著，守在門口的飛魚衛，見到子鼠、木壹、辰龍、午馬、醜牛、金壹等人聯袂而來，立即上前敬禮。
他眼眶微微泛紅，壓低聲音道：
“總管有命，諸位將軍可徑直入內，不必通報、行禮！”
子鼠等人聞言，回了一禮，隨後彼此對視一眼，沉默著走進了指揮室。
他們邁步走進指揮室時，地三的講述已然接近尾聲，正在聲淚俱下地描述“鬼哭坳”內的駭人場景。
“建安城外，那座京觀……白骨森森，高逾五丈，密密麻麻，全是……全是我漢家兒郎的顱骨啊！”
地三的聲音已然嘶啞，卻字字泣血，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與悲憤。
“風吹過孔隙，嗚嗚作響，真如萬鬼同哭……”
他身體微微顫抖，幾乎說不下去。
指揮室內，空氣凝固如鐵。
粗重的呼吸聲、牙齒咬緊的咯咯聲、甲冑鐵片因緊握拳頭而發出的輕微摩擦聲，混雜在一起。
程處默等人一個個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
就連素來超然的李淳風，也是麵色肅然，眼神中帶著悲憫與沉重。
慕容雪握著記錄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卻強壓著內心的驚懼，微微抬眸，悄悄打量秦明。
那雙狹長的雙鳳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隻因，地三口中所描述的場景，如同一把銳利的刀刃，瞬間割開了她埋藏在心底的記憶。
那是在“歸唐”途中，當她行經隴右道榆中城外時，也曾目睹過類似的恐怖景象——京觀。
然而，那座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觀，並非由大唐子民的遺骸堆砌而成，而是以她故國勇士的屍骨所鑄就的。
更讓她難以釋懷的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這位偏頭靜坐，麵上無悲無喜，閉眼假寐之人——
平壤道行軍總管、在隴右一戰成名的“大唐冠軍侯”秦明！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腦海中不由地回蕩起母後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辱人者，人恆辱之。”。
想到自己那位出身大隋皇室，終其一生也要“反唐復隋”，最終卻寧死也不願“降唐”的母後，慕容雪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哀傷與悵然！
隻因這兩座京觀背後，一座源於父族對大唐的貪心與覬覦，另一座則起於母族對高句麗的三次失敗的東征！
慕容雪忽然覺得有些悲哀，自怨自艾道：“悠悠蒼天，何薄於……！”
就在慕容雪思緒萬千，心神震動之際，指揮室內早已被沸騰的怒火與殺意填滿！
“畜牲！那些高句麗蠻子，安敢如此辱我漢家先輩！”
程處默第一個爆發，他出身將門，本就是火爆脾氣，此刻，更是雙目圓瞪，鬚髮皆張。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茶桌上，恨聲道：
“某……某恨不得現在就殺上岸去，把他們斬盡殺絕！”
“血債血償！”
尉遲寶琳亦是目眥欲裂，拳頭緊握。
“對！血債血償！為先輩們報仇雪恨！”
程處亮緊隨其後，紅著眼睛吼道：
“讓他們也嘗嘗被壘成京觀的滋味！”
薛仁貴沒有出聲，但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裏，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彷彿下一刻就要噴薄而出。
剛進門的子鼠等人，已然從程處默等人的隻言片語當中，瞭解了事情的原委！
這時，一名麵容俊秀、身著銀甲、英姿挺拔的少年郎，突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請命道：
“總管！末將裴行儉，請為先鋒！”
“必為我軍撕開一道口子，殺進牧羊城，用高句麗人的血，告慰先輩英靈！”
裴行儉的聲音不大，卻彷彿點燃了指揮室內的火藥桶！
“末將等請戰！”
子鼠、木壹、辰龍、午馬、醜牛等秦府嫡係將領，胸中的怒火早已被點燃。
此刻，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鏘，聲音低沉而壓抑，卻蘊含著可怕的力量。
程處默、程處亮、尉遲寶琳、長孫浚、薛仁貴等將門之後，更是不甘落後，紛紛單膝跪地，沉聲道：
“末將等請戰！”
慕容雪見狀，心中一緊，踉蹌著站起身，便欲出言勸阻：
“總管，且聽……”
然而，就在這殺氣盈室、幾乎要失控的時刻，秦明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鳳眸之中，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與殺意，反而是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靜。
這份平靜，與室內沸騰的氣氛形成了詭異的反差，竟讓激動的程處默等人，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嗬！”
秦明冷笑一聲，鳳眸微微眯起，先是瞥了慕容雪一眼，隨後從跪在地上的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冷笑道：
“你們，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去送死？！”
秦明這聲帶著濃濃嘲諷的冷笑，如同冰水澆頭，讓指揮室內狂熱的復仇氛圍驟然一滯。
眾人臉上的激憤凝固了，錯愕地看著主位上的年輕統帥。
程處亮張了張嘴，黝黑的臉膛憋得更紅：
“明哥兒！你……你此言何意？我等是要去報仇！怎麼會是送死？！”
“報仇？”
秦明緩緩站起身，鳳眸中的平靜被一種銳利的審視取代。
“敵我未明，便要喊打喊殺，這更是莽夫行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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