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六年,六月十九,子時末,建安港,火光衝天,亮如白晝!
經過了半個多時辰的激戰,建安港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唯有,俘虜們的哀鳴與高句麗水師戰船熊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響徹夜空。
唐軍此刻正在打掃戰場……
岸上的水師步卒,有的人在站崗放哨,有的人在搜尋漏網之魚,還有的人手持兵刃,將兩股戰戰的俘虜和麪如土色的青壯勞力,押解到港口一處鋪視野開闊的空地上。
艦船上的官兵則是馭著各種艦船,將港口內所有破損、燃燒的船隻,聚集到港口北側,統一焚毀!
不多時,原本戰火紛飛,雜亂無章的海麵和各處碼頭,便被唐軍清理乾淨,彷彿此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鴻淵號駛入建安港時,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鴻淵號上,李淵環視四周,神色平靜,緩緩開口,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
“阿福,準備一下,朕要上岸。”
“點百餘名飛魚衛,再調一營步卒隨行護衛。”
“備好馬匹,還有……”
他頓了頓,繼續道:
“祭奠所需,要最好的,更要足量。”
福伯心頭一震,知曉李淵這是要親赴那“京觀”之地。
然而,城內戰事未歇,此時貿然上岸,萬一遇見潰兵,或是敵軍來襲,後果不堪設想!
念及此,福伯立即上前勸阻,言辭懇切:
“陛下,城內仍未靖平,兇險異常。”
“不若待龐將軍和公孫將軍徹底肅清頑敵,再……”
“朕,等不了了。”
李淵揮手打斷,抬眸望向東方——被黑夜籠罩的山巒,聲音沙啞道:
“朕已讓他們等了數十年,中原百姓也等了數十年。”
“那些英魂……等得太久太久了。”
“每多等一刻,都是朕的過錯。”
“縱使前路未明,甚至荊棘遍地,朕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到他們身邊!”
剛剛登上鴻淵號,準備彙報戰況的水師將領們,恰好聽到了李淵這一番滿含悲愴的肺腑之言!
他們臉上的興奮,轉瞬間便化作了滿腔悲傷,以及“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
噗通!噗通!噗通!
一位位臉上沾滿鮮血與灰塵的將領,紛紛單膝跪地,大聲道:
“末將等,願為前驅,誓死護衛陛下安全!”
李淵聞聲,微微一怔,彷彿是剛剛看到這些血染甲冑的將領們一般。
他嘴唇翕動兩下,虛抬手臂,感動道:
“諸卿請起。”
“朕知諸位血戰辛苦,然此間事,關乎國家、民族尊嚴,關乎千秋忠義,非朕親至不可。”
“爾等既願同行,便隨朕走這一遭。”
他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福伯身上:
“阿福,速去安排。”
“此外,龐孝泰、公孫武達處,傳朕口諭,令其加緊肅清頑敵,務必確保城內主街及通向城西要道暢通。另……”
李淵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令其將所俘高句麗將官、城中主要官員、以及平日為虎作倀、欺壓我華夏遺民者,盡數拘押,嚴加看管。”
“稍後,朕自有用處。”
“老奴遵旨!”
福伯見李淵心意已決,且有了初步安排,不再多言,躬身領命,迅速下去佈置。
很快,李淵在百名精銳飛魚衛的簇擁下,走下了鴻淵號。
岸邊,兩營步卒早已集結完畢。
他們披堅執銳,肅然而立,見李淵登岸,齊齊單膝跪地,甲葉鏗鏘。
“我等恭迎東海道行軍大總管!鎮海大將軍!”
李淵翻身上馬。
那匹神駿的黑龍駒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境的沉鬱與激蕩,低低嘶鳴一聲,四蹄穩穩踏在染血的青石板上。
“出發。”
李淵一抖韁繩,黑龍駒邁開步伐。
飛魚衛與步卒護衛前後左右,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穿過仍在清理中的港口區域,向著建安城的方向疾行。
沿途所見,儘是戰火的痕跡。
倒塌的柵欄,燃燒的廢墟。
橫七豎八的敵軍屍體,正在被輔兵清理。
血跡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與焦臭混合的刺鼻氣味。
偶爾有零星的抵抗或冷箭從街巷陰影中射出,立刻便被外圍警覺的飛魚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除。
約摸小半個時辰後,李淵一行人在玄七的帶領下,行至一片黑黢黢的山坳入口。
“陛下,就是這裏了。”
玄七的聲音有些發緊,指向山穀深處。
李淵揮手,令隊伍停下,隨後翻身下馬,大步朝著穀口走去。
一股強勁的穿堂風自穀內呼嘯而出,冰冷刺骨,風中夾雜著塵土、枯草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積鬱了數十年的死亡氣息。
火把的光亮努力向穀內探去,隱約可見穀地中央,有一座異常龐大、輪廓猙獰的陰影!
那陰影在跳躍的火光中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層層疊疊的灰白色,彷彿一座由某種怪異材料堆砌而成的錐形小山。
夜風穿過那陰影的無數孔隙,發出連綿不絕、忽高忽低的尖嘯嗚咽之聲。
如萬鬼同哭,哀怨淒厲,直透骨髓!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李淵目睹這腦海中想像了無數遍的“京觀”時,仍舊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的呼吸驟然一窒,渾身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他身後的飛魚衛和步卒們,更是人人色變,不少戰馬驚得人立而起,發出淒厲、不安的嘶鳴。
那是怎樣一幅景象啊!
成千上萬個顱骨,密密麻麻,以一種殘酷而有序的方式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高達五丈的錐形骨塔!
大多數顱骨已經風化呈暗淡的灰黃色,骨縫間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和雜草,在夜風中瑟瑟抖動。
無數黑洞洞的眼窩,齊刷刷地望向位於西南方向的穀口,望向李淵,望向每一個來到此地的生者!
又好像是在凝望著萬裡之外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鄉,以及那些再也無法想見的親人!
恍惚間,李淵似乎在那些空洞之中,看到了無盡的痛苦、不甘、茫然,以及跨越了數十載光陰依舊熾烈的憤怒與期盼!
整座京觀在穀地中央投下龐大而猙獰的陰影,與四周的黑暗融為一體,卻又因那森然的白骨而格外刺目。
風聲、鬼嘯、衝天的怨煞之氣,讓這片山穀彷彿成為了陽世與冥土的交界處。
李淵死死盯著那座白骨山,震怒、悲慟、愧疚、殺意……
無數激烈的情緒在他眼中翻騰、碰撞,又在下一刻被奪眶而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的右手緊緊地抓住胸口,指尖幾乎要陷入肉裡。
原本挺直的脊背,開始變得佝僂,喉嚨中發出壓抑而悲愴的痛呼聲。
與此同時,他身後也隱隱傳來將士們壓抑不住的哭聲。
片刻後,李淵猛地抹了一把眼淚,緩緩地挺起脊背,嘶聲怒吼道:
“乙支文德!高建武!你們竟敢辱我華夏至此!”
“今日,我,大唐皇帝——李淵,在此立誓:今生今世,與你們不死不休!”
“窮極一生,朕也要將你們碎屍萬段,以報這血海深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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