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薪儘------------------------------------------，看似靜緩如溪，實則從不停歇。就像後山的瀑布，日夜轟鳴，將堅石沖刷出深潭。“溫脈丹”時，第一場冬雪悄然而至。細碎的雪沫子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落在青灰色的屋瓦上，落在寂靜的菜畦裡，也落在她們居住的那間偏屋的小窗上。，手指凍得通紅，心裡卻惦記著阿孃。阿孃最近清醒的時候更少了，即便醒著，眼神也常常空洞地望著屋頂，半晌不動。喂她粥水，吞嚥得越發艱難。但她的手，總是無意識地摸索著，直到抓住林大丫的衣袖或手指，纔會重新平靜下來。，雪下得大了些。林大丫在阿孃榻邊的地鋪上，睡得並不沉。半夜，她被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的咳嗽聲驚醒。，摸到火摺子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阿孃側躺著，瘦得脫形的肩膀劇烈聳動，咳得撕心裂肺。林大丫慌忙去扶，觸手一片冰涼。阿孃的手像兩塊浸了水的寒冰，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阿孃？阿孃！” 林大丫聲音發顫，另一隻手去拍阿孃的後背，觸手是嶙峋的骨頭，幾乎冇有肉。，阿孃癱軟在她懷裡，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在林大丫臉上。那眼神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林大丫許久未見的、近乎溫柔的平靜。“丫……大丫……” 阿孃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氣息短促。“我在，阿孃，我在。” 林大丫緊緊抱著她，想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卻發現阿孃的身體怎麼也暖不起來。，似乎想抬起來摸她的臉。她看著林大丫，灰敗的臉上竟緩緩扯出一個極淡、極疲憊，卻無比清晰的微笑。“娘……怕是不行了。” 她說，每個字都吐得艱難，卻異常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身子……早就熬乾了。這幾個月……是偷來的。”“不，阿孃，你彆胡說，掌門有藥，我明天再去求……” 林大丫的眼淚奪眶而出，語無倫次。，手指極其輕微地勾了勾林大丫的手心。“不……不求了。丫啊，娘知足了。”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簡陋卻乾淨溫暖的屋子，窗外是靜謐的雪夜，“咱們……有瓦遮頭，有熱飯吃，有安穩覺睡……娘最後這段路，冇受罪……比多少人，強多了。”，積攢力氣，目光重新定定地落在林大丫臉上，那眼神裡充滿了臨終前迴光返照般的灼熱與懇切：“丫，娘……求你件事。”“您說，阿孃，您說，我什麼都答應。” 林大丫泣不成聲。
“去……去求靜雲掌門。” 阿孃一字一頓，用儘最後的力氣，手指緊緊攥著林大丫的手腕，“跪下，磕頭，求她……正式收你為徒。彆……彆再做雜役。娘看出來了，靜雲掌門、明玄姑娘……都是好人，有真本事。你跟著她們……學本事，將來……才能……才能……”
她劇烈地嗆咳起來，臉色瞬間灰敗下去，眼中的光彩急速流逝。
“阿孃！阿孃你彆說了，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 林大丫慌得手足無措，隻會緊緊抱著她。
咳聲漸歇，阿孃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最後看了一眼女兒淚流滿麵的臉，嘴唇翕動，用氣聲道：“好好……活著。彆……彆太惦記娘。娘這輩子……苦是苦，可認識了你爹，有了你……值了。現在……娘好了，不疼了……能……能去找你爹了……”
最後一個字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阿孃抓著她手腕的手，倏地鬆開了，無力地垂落。那雙一直望著她的眼睛，緩緩闔上，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卻彷彿凝固在了那裡。
雪落無聲，屋內死寂。
林大丫呆呆地抱著阿孃尚有餘溫、卻已徹底失去了生命力的身體，一動不動。眼淚不停地流，卻冇有聲音。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吞噬了所有感覺。世界褪去了顏色，隻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和懷中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軀殼。
阿孃走了。
那個在病榻上煎熬了數年、用乾瘦身軀陪著她從碎葉逃到這裡的阿孃；那個在板車上咯著血、卻總對她說“丫，彆怕”的阿孃；那個在青霞山最後時光裡，抓著她的手才能安睡的阿孃走了。
她說，她好了，不疼了，能去找爹了。
可這世上，再也冇有阿孃了。
林大丫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抱著阿孃，直到她的身體變得僵硬。直到窗外透進青灰色的晨光，直到蘇師伯疑惑地來敲門，看到屋內情形，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匆匆跑去稟報。
明玄是第一個趕來的。她看到屋內的情形，腳步頓在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走進來，冇有試圖去拉開林大丫，隻是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阿孃的狀況，確認已無生機，才低聲道：節哀。讓你母親……入土為安吧。”
林大丫恍若未聞，隻是抱著，一動不動。
直到一陣帶著雪後清寒氣息的風捲入屋內，靜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依舊穿著那身青灰色道袍，髮髻微鬆，臉上冇有了平日那副懶散或戲謔的神情，隻是平靜，一種洞悉生死後的、深沉的平靜。
她走到榻邊，看了看阿孃安詳的遺容，又看了看枯坐如石雕、眼神空洞的林大丫，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明玄，去後山，向陽坡，選個清淨地方。” 靜雲吩咐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蘇師妹，勞煩準備些乾淨布匹、熱水。靜清師姐那裡，取些防腐寧神的藥草來。”
“是，師父/掌門。” 明玄和蘇師伯立刻應聲去辦。
靜雲這纔在林大丫麵前蹲下，目光平視著她，冇有安慰，冇有勸說，隻是伸出手，按在了林大丫死死抱著阿孃的手臂上。
“鬆手。” 靜雲說，聲音清晰，“你阿孃走得很安詳，這是她的福氣。現在，讓她乾乾淨淨、體體麵麵地走。”
那暖流和話語，彷彿打破了某種冰封的魔咒。林大丫僵硬的手指，一根根鬆開。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身體癱軟下去。
靜雲扶住她，對聞訊趕來的靜清師叔點點頭。靜清默默上前，和蘇師伯一起，小心而恭敬地開始為阿孃整理遺容。
林大丫被靜雲半扶半抱著，帶出了偏屋，來到主殿旁邊一間平時空置的清淨廂房。明玄很快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靜雲接過，塞到林大丫手裡：“喝了。”
林大丫木然地捧著碗，滾燙的碗壁灼著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眼淚大顆大顆掉進湯裡。
“你阿孃最後，可有什麼遺言？” 靜雲忽然問。
林大丫渾身一顫，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靜雲平靜無波的臉。阿孃臨終前的囑托，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腦海中炸響。
她猛地放下碗，掙紮著從簡易的木榻上滾下來，不顧地上冰冷，“噗通”一聲跪在靜雲麵前，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麵上。
“咚！咚！咚！”
連磕三個響頭，每一下都結實沉重，在寂靜的廂房裡發出悶響。抬起頭時，額上一片通紅，沾著塵土。
“求……掌門！” 她聲音嘶啞破碎，卻用儘全力喊出來，“求您收我為徒！我願做牛做馬，求您教我本事！” 最後一個字出口，她再次匍匐下去，肩膀劇烈顫抖，泣不成聲。
靜雲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廂房裡隻有林大丫壓抑的哭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你阿孃，” 靜雲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是個明白人。” 她頓了頓，“我青霞派收徒，不看出身，不看資質，首重心性，次看緣法。你心性堅韌，知恩念舊，肯下死力氣，也不算太笨。至於緣法，” 她目光似乎飄向窗外後山的方向，又收回來，“你能走到這裡，你阿孃臨終有此囑托，便是緣法。”
她伸出手，按在林大丫因為激動和悲傷而微微發抖的頭頂。掌心溫暖。
“林大丫，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靜雲門下，第二名親傳弟子。賜你道號——明心。” 靜雲的聲音莊重而平和，帶著一種儀式感，“明心見性，去偽存真。望你謹記今日之痛、今日之求，不忘你阿孃臨終所盼，於修行路上，持心守正，砥礪前行。”
明心。
林大丫——不，是明心了。她渾身一震，彷彿有電流從頭頂靜雲掌心的位置竄遍全身。那巨大的悲痛似乎被這莊嚴的賜名和溫暖的掌心短暫地隔開，一股全新的、微弱卻切實的力量，從心底那片廢墟中，艱難地探出頭來。
她再次深深俯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聲音哽咽卻清晰：“弟子明心……定不負師父、不負阿孃所望！”
“起來吧。” 靜雲收回手，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淡懶，“眼淚擦擦。去給你阿孃磕個頭，送她最後一程。然後，回來乾活。青霞派不養閒人，徒弟也一樣。”
明心用力抹了把臉，站起身。腿還在發軟，心依舊痛得抽搐，但似乎有了一個可以支撐的點。她跟著靜雲走出廂房。
雪已停，天地間一片素白。後山向陽坡一處視野開闊、可望見雲海的山坳裡，一方新挖的土穴已經備好。阿孃的遺體已被靜清師叔和蘇師伯用乾淨的白布妥善包裹，安置在一副簡陋卻結實的薄棺中。
冇有繁複的儀式，冇有喧嘩的哭聲。青霞派上下，靜雲、明玄、靜清、蘇師伯，甚至深居簡出的靜慧師伯，都默默來到了墳前。
明心走到棺木前，最後看了一眼阿孃安睡的容顏，然後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彷彿將無儘的悲痛、眷戀、承諾，磕進這冰冷的凍土裡。
“阿孃，您放心。女兒會好好活著，會跟著師父，學本事。”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您……去找爹吧。彆惦記我。”
棺木緩緩落入土穴。一鍬鍬冰冷的泥土落下，漸漸將那片白色掩埋。最後，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塋。明玄在一旁立了一塊無字的青石，作為記號。
靜雲走上前，對著新墳，肅立片刻。然後轉身，對眾人道：“都回吧。明玄，帶你師妹去換身衣服，從今日起，她住你隔壁那間空屋。明心，” 她看向依舊跪在墳前、神情恍惚的新弟子，“給你三天時間，處理哀思，收拾心情。三日後，晨課，彆遲到。”
說完，她率先轉身，踏著積雪，晃晃悠悠地往門派方向走去，青灰色的道袍在雪地上拖出淺淺的痕跡。
眾人陸續散去。隻有明玄，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
明心又跪了許久，直到雙腿麻木，直到日頭西斜，將雪地染上淡淡的金色。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涼的、無字的青石碑，然後撐著僵硬的身體，慢慢站起來。
轉身，看到靜靜佇立的明玄師姐。
“師姐。” 她嘶啞地喚了一聲。
“師妹，節哀。隨我來吧。” 明玄上前，扶住她有些搖晃的身體，聲音平穩溫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兩人踏著積雪，一深一淺，朝著那片青灰色屋瓦走去。身後，小小的新墳沐在夕陽餘暉中，安靜地佇立在潔白蒼茫的天地間。
阿孃在這人世間所有的苦難、牽掛與微末的期盼，都歸於這片青山白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