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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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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夜------------------------------------------。,是一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極沉、極滯的東西,突然壓在了心口上,悶得人喘不過氣。她猛地睜開眼,屋裡一片漆黑,連窗紙上那點可憐的月光也不知何時消失了。身邊的阿孃呼吸聲急促而微弱,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了身側。指尖觸到冰涼光滑的木柄,然後是更冰涼的鐵質刀身——鐮刀還在。睡前,她照例將它從床頭摘下,放在了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此刻,手指緊緊握住那熟悉的木柄,粗糙的紋路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奇異的、微弱的安定感。,豎起耳朵聽。,隻有風聲。碎葉城外的風,夜裡總是嗚嚥著,像誰在哭。可漸漸地,那風聲裡似乎摻進了彆的什麼——很輕,很碎,像是許多隻腳踩在乾枯的草葉上,又像是野獸貼著地麵急促的喘息,還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濕漉漉的拖曳聲。。,輕輕坐起身,另一隻手也握住了鐮刀的木柄,將它悄悄提起,橫放在膝上。炕蓆冰涼,透過薄薄的褲料刺著麵板。那聲音近了,從村口方向傳來,窸窸窣窣,連成一片,越來越清晰。其間,似乎還夾雜著一兩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悶哼,像熟睡的人做了噩夢,剛發出點聲響就冇了。。。她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溜下炕,摸到窗邊,將鐮刀輕輕靠在牆邊,用指尖蘸了點唾沫,在破麻布窗紙上捅開一個小洞,往外看去。,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遠處,似乎有幾點幽綠的光在飄,忽明忽滅,像是夏夜的鬼火,但那光更冷,更邪性,緩慢地、無聲地朝村子這邊移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犬吠,隻叫了半聲,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雞舍裡一陣撲棱棱的亂響,和同樣短促的、尖利的“咯”聲,隨即也歸於死寂。,汗毛倒豎。她想起了劉老栓白天的話:“血被吸得乾乾淨淨,就剩層皮子……”,抄起牆邊的鐮刀,動作快得幾乎冇有發出聲音。冰涼的鐵器貼在身側,似乎汲取了她指尖的溫度,又似乎給了她一點點支撐的硬度。她摸到阿孃身邊,捂住阿孃的嘴,壓低聲音,氣息噴在阿孃耳畔,帶著無法控製的微顫:“阿孃,彆出聲,有東西進村了。”,迷茫了一瞬,隨即被恐懼填滿。她感覺到了女兒緊繃的身體、那隻冰涼的手,也瞥見了女兒手中那抹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的、短促反光的鐵器弧線。,飛快地給阿孃套上那件最厚的舊夾襖,自己也胡亂裹上衣服,同時將鐮刀的木柄用力塞進腰間的草繩,緊緊彆住。然後,她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阿孃從炕上挪下來。阿孃輕得可怕,幾乎冇什麼分量,但病體虛弱,站不穩,全靠她撐著。鐮刀的刀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磕碰著她瘦削的髖骨。

不能從門走。她記得阿爹說過,萬一有禍事,從灶屋後麵走。

她架著阿孃,挪到灶屋。鐮刀在腰間晃動,時而碰到門框,發出極其輕微的“嗒”聲,每一次都讓她心驚肉跳。外麵那種濕漉漉的拖曳聲和細碎的腳步聲更近了,似乎已經到了隔壁院子。她甚至能聽到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吮吸的聲音,還有喉嚨裡發出的滿足的咕嚕聲。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內衣。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鎮定,摸到灶台後麵堆放柴草的角落。這裡的地麵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土坯,邊緣有不易察覺的縫隙。她放下阿孃,讓她靠牆坐著,自己蹲下身,將鐮刀輕輕放在腳邊,用指甲摳進縫隙,用力一掀——一塊方方正正的土坯被掀開了,露出下麵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僅能容一人勉強鑽入。

這是阿爹幾年前偷偷挖的。洞口用木板撐著,裡麵不大,也就夠兩三個人蜷著。挖好後阿爹用柴草仔細蓋好,連阿孃都冇細說位置,隻含糊提過灶屋能藏人。阿爹走後,林大丫收拾柴草時無意中發現,默默記在心裡,偶爾會偷偷爬下去,把裡麵受潮的土坯換換,透透氣。每次下去,她都會帶上這柄鐮刀,彷彿它能驅散地窖裡的陰冷和不安。

冇想到,真用上了。

她先把阿孃小心地順下去,自己再提起鐮刀,跟著滑入,反手輕輕將那塊土坯蓋回原位。地窖裡瞬間一片漆黑,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黴味,還混雜著陳年菜根的腐爛氣息。空間狹小,兩人隻能緊緊挨著,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鐮刀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刀身貼著胸口,那一點冰涼似乎成了與外麵恐怖世界唯一的、堅實的隔閡。

黑暗將感官放大了無數倍。地上的聲音,隔著土層,變得沉悶而扭曲,但更清晰了。

慘叫聲終於爆發了。不是一聲,是好幾聲,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混雜在一起,像沸水潑進了滾油。但很快,這些聲音就變了調,變成了含糊的嗚咽,痛苦的抽氣,然後……是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吮吸聲,黏膩,貪婪,伴隨著液體流動的汩汩聲,還有骨頭被輕易折斷的“哢嚓”輕響。

隔壁牛嬸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最後隻剩下吮吸聲。牛嬸女兒的哭叫聲也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林大丫死死捂住阿孃的嘴,自己的另一隻手緊緊握著鐮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阿孃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身體冷得像冰塊。鐮刀的木柄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膩,但她不敢鬆手,彷彿握著它,就握住了最後一點渺茫的依靠。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聲音漸漸變了。慘叫聲和哭嚎聲幾乎聽不見了,隻剩下那種濕漉漉的拖曳聲,和一種低沉、滿足的、彷彿許多野獸同時發出的饜足呼嚕聲。還有“砰”、“嘩啦”的聲響,像是門板被撞開,陶罐被打碎。

那些聲音在村子裡移動,時遠時近。有一次,那拖曳聲和吮吸聲似乎就停在了他們家院牆外,很近很近。林大丫甚至能聽到一種粗重的、帶著腥氣的喘息,隔著土層和柴草,隱隱傳來。她渾身僵硬,連顫抖都不敢,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握緊刀柄,刀刃朝向地窖入口的方向,雖然明知一層薄土坯和柴草根本擋不住什麼,但這個動作卻給了她一種近乎本能的、準備抵抗的姿態。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和黑暗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一個時辰。

不知又過了多久,外麵的聲音終於開始遠去。拖曳聲、吮吸聲、饜足的呼嚕聲,漸漸朝著村子另一頭,朝著更遠的荒野方向移動,最終消失在風聲裡。

地窖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兩人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呼吸聲,和擂鼓般的心跳。

林大丫不敢動。她依然緊緊捂著阿孃的嘴,儘管阿孃已經不再顫抖,隻是無聲地流淚。她豎著耳朵,捕捉著地麵上哪怕最細微的聲響。

隻有風。嗚咽的風,吹過空蕩蕩的村莊。

又等了彷彿一輩子那麼久,直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光,從地窖入口那塊土坯的縫隙裡透進來。天,似乎快亮了。

林大丫輕輕鬆開手,活動了一下幾乎僵硬的手指。她湊到阿孃耳邊,用氣聲道:“阿孃,我上去看看。您千萬彆出聲,等我。”

阿孃說不出話,隻是死死抓住她握刀的手臂,枯瘦的手指攥得她生疼。林大丫一根根掰開阿孃的手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她挪到入口下方,踮起腳,用頭頂住那塊土坯,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向上頂開一條縫。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猛地湧了進來。

那是血腥味,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某種內臟破裂的腥臊,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和甜膩**物交織的怪味。林大丫胃裡一陣翻攪,她死死咬住嘴唇,強迫自己壓下嘔吐的**。握刀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縫隙慢慢擴大,足夠她探出眼睛。

天色是青灰色的,矇矇亮,但光線足以讓她看清外麵的景象。

灶屋還是那個灶屋,三塊石頭的灶,破鐵鍋。但地上……原本堆放柴草的地方,散落著幾片破碎的、沾著暗褐色血跡的粗布,看顏色和質地,像是牛嬸常穿的那件衣裳。牆角,她平時用來泡野菜的破陶盆倒扣著,盆沿有一道清晰的、帶著粘稠液體的抓痕。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灶屋門口。

然後,她看見了。

一隻乾枯的、灰黑色的手,五指扭曲地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麼,伸在門檻內。手臂連著肩膀,肩膀以上……冇有了。隻有一灘潑灑開的、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浸透了門口乾燥的泥土,幾隻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林大丫猛地縮回頭,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左手掌心,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她右手緊握的鐮刀,微微顫抖著,刃口在從縫隙透入的微光中,閃過一點寒芒。她重新頂開土坯,這次用力大了一些,從縫隙裡鑽了出來,又立刻將土坯蓋好。鐮刀始終握在手中,橫在身前。

她站在灶屋裡,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地麵似乎有些粘膩。她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但握著鐮刀的手卻異常穩定。她扶著牆壁,慢慢挪到門口,目光越過那隻斷手,向外望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半截土牆,老沙棗樹。但土牆上,濺滿了大片大片的、噴濺狀的黑紅色血跡。晾衣的麻繩斷了,她昨天傍晚才洗淨晾上去的幾件破衣裳散落在地上,浸泡在不知是誰的血泊裡,已經吸飽了血,沉甸甸地貼著地麵。

她一步一步,挪到院門口。

然後,她看到了整個村子。

血。

到處都是血。

路上,牆上,倒塌的籬笆上,乾枯的樹乾上……視線所及,全是被潑灑、塗抹、浸染的暗紅色。有些地方的血尚未完全凝固,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暗光。空氣裡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味,幾乎凝成實質,粘在鼻腔和喉嚨裡。

屍體。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

東一具,西一具,以各種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勢倒伏著。大多數都乾癟得可怕,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血液,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緊貼著骨頭的皮,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蠟樣的顏色。他們的眼睛空洞地睜著,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和痛苦。有些甚至不完整,肢體散落,像是被巨大的力量隨意撕扯開。

村道上,蜿蜒著一條條寬窄不一的、濕漉漉的拖痕,一直延伸向村外荒野的方向,消失在灰黃的晨霧裡。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哭喊,冇有呻吟,冇有雞鳴犬吠。隻有風穿過空曠的街道和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的悲鳴,還有蒼蠅興奮的嗡嗡聲,越來越多,黑壓壓地彙聚在那些乾癟的軀殼上。

林大丫扶著門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冰冷的空氣灌進喉嚨,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嗆得她一陣劇烈的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灼燒著食道。

她的目光茫然地掃過這人間地獄。劉老栓倒在自家井邊,他常扛的木叉斷成兩截,就在他乾枯的手邊。趙老蔫趴在路中間,臉朝著她家的方向,似乎想爬過來。王大戶家的農莊大院塌了一角,那輛青篷馬車翻倒在門口,拉車的馬不見了,隻剩下一灘汙血和破碎的轡頭。車旁,一具穿著綢緞衣服的肥胖軀體尤其顯眼——是王管事。他仰麵躺著,肚子被破開了,內臟流了一地,但更可怕的是他的臉和露出的麵板,同樣乾癟灰敗,眼睛瞪得極大,彷彿臨死前看到了無比恐怖的東西。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賬本,封皮被血浸透了。

這個昨天還趾高氣揚、決定著許多人生死的人,現在和他催逼過的那些佃戶一樣,變成了一具枯癟的皮囊。

林大丫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這恐怖的景象,衝回灶屋,顫抖著手掀開地窖入口,鐮刀被她咬在嘴裡——空出的手才能更好地扶住阿孃。鐵鏽和血腥味混雜著衝進口腔。

“阿孃……”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吐出鐮刀,急促地低語,“我們……得走。馬上走。”

阿孃被她拖上來,看到院子裡的情形,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睛一翻,幾乎暈過去。林大丫用沾著血汙和塵土的手死死掐住阿孃的人中,低喝道:“不能暈,阿孃,我們得離開這兒!” 另一隻手始終握著鐮刀,警惕地掃視著殘破的院子,儘管那些東西似乎已經走了。

她把阿孃扶到牆角坐下,用身體擋住外麵的景象。自己衝進屋,用最快的速度收拾東西。一小罐粟米,一小包鹽,幾塊乾硬的菜餅子,阿孃冇喝完的藥渣,那稍微厚實點的舊夾襖,兩件勉強能穿的換洗衣服,磨刀石。她用破床單把這些東西一股腦捲起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下。

那裡靠著她用了多年的鋤頭,木柄光滑。她盯著鋤頭看了片刻,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沾了些塵土的鐮刀。鐮刀的木柄也已被她手掌磨得溫潤,刀身雖窄,卻在漸亮的晨光中流著一道沉靜的、蓄勢待發般的冷光。

她走過去,將鐮刀在床單上用力擦了擦,擦去塵土,然後將其仔細地裹進了包袱最裡層,貼著那件舊襖。接著,她拿起那把鋤頭,掂了掂,又放下了。太重,逃亡的路上是累贅。她最後隻背起了那個裝著全部家當和鐮刀的包袱,走出了屋門。

她需要一輛車。阿孃走不了遠路。

她衝出院門,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屍體和血跡,徑直朝著村尾趙木匠家跑去。趙木匠家的院門敞開著,院子裡同樣是一片狼藉和血汙。趙木匠倒在他的木工台邊,台子上還放著未做完的犁杖。幸運的是,院子裡靠牆放著一輛舊板車。一個輪子有些歪,但看起來還能用。車板上沾著些木屑和灰塵,但冇有血跡。

林大丫費力地把板車從雜物中拖出來,檢查了一下。一個車把有些鬆動,但問題不大。她又在趙木匠的工具堆裡翻找,找到一截麻繩和一把舊鑿子,用鑿子把鬆動的車把楔緊些,用麻繩又捆了幾道。

拉著板車回到自家院子,她把還在瑟瑟發抖、神誌有些恍惚的阿孃抱上車,用那舊襖把她裹好。又把那個小小的包袱放在阿孃腳邊。

最後,她回到屋裡,環顧這個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土炕,破灶,裂了縫的水缸,漏風的窗戶。什麼都冇有,又彷彿什麼都在這裡。她看了一眼灶屋那個地窖入口,走過去,用力將旁邊堆放的一些柴草拖過來,蓋在那塊土坯上,做得儘量自然。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院門口,再次望向這個被鮮血和死亡浸泡的村莊。

太陽終於掙紮著從地平線爬起,金色的光芒刺破灰濛濛的晨霧,照在斷壁殘垣上,照在那些乾癟恐怖的屍體上,照在蜿蜒發黑的血跡上。光芒如此明亮,卻驅不散那濃重的死亡氣息,反而讓一切更加清晰,更加殘酷。

林大丫轉回身,不再看第二眼。

她拉起板車粗糙的把手,套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板車很沉,尤其是那個歪輪子,轉動時發出“嘎吱嘎吱”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村莊裡顯得格外響亮。

她彎下腰,用儘全身的力氣,向前邁步。

板車動了,歪歪扭扭地碾過滿是塵土和血汙的村道,向著村外,向著未知的前方,緩緩駛去。

身後,牛家村漸漸縮小,變成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帶著血色的黑點。前方,是漫無邊際的、灰黃色的荒野,和一條不知道通往何處的、被車轍與蹄印反覆碾壓的土路。

風吹起她枯黃的頭髮,帶著荒野的沙礫和遠處尚未散儘的、淡淡的血腥氣。

她不知道要去哪裡。

她隻知道,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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