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年,元月。
長安的積雪在接連幾日的晴好天氣下,開始融化。
朱雀大街兩側的屋簷下,積雪融化滴落的冰水順著瓦當滴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窪。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年的喜慶,混雜著淡淡的硫磺硝石味道。
但這份閒適,天策府關係不大,此刻的天策府已早早重新進入工作狀態。
「殿下!西域司陳司丞求見!」
「讓他進來!」
李承乾眉頭一挑,放下手中的筆,看向門外。
隻見陳禕一身嶄新的道袍,頭髮雖然還沒有蓄滿,但也勉強能夠用木簪簡單束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整個人看起來越發的精神,隻是那雙眼睛裡,慈悲與冷漠交織,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矛盾。
「殿下。」見到李承乾後,陳禕躬身行禮。
「事情辦得如何了?」
「回殿下,貧道已從醫藥司孫道長那裡,取得了針對牛羊的瘟疫毒物。」陳禕從袖中取出一個蠟封的竹筒,遞了過去。
「此物名為「蹄瘟疫」,中者四蹄潰爛,口舌生瘡,七日之內必死,且傳染極快,如若不加以防治,短時間內便可汙一片草場。」
李承乾接過竹筒,在手中掂了掂:「你準備如何投送?」
「貧道已聯絡了十幾支常年往返於西域的粟特商隊,這些人唯利是圖,隻要給足了錢,他們什麼都敢賣。」陳禕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貧道讓他們將這些疫病毒素,混在茶葉或是糧食中,以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專門賣給西突厥的阿悉結闕俟斤、阿悉結泥熟俟斤二部。」
「這兩個部落,是弩失畢部中最富庶的部落,牛羊最多,也最是跋扈。」
「同時,貧道已修書一封,讓安西都護府的郭孝恪將軍,在開春後以互市安邊為名,主動向咄陸部示好,低價賣給他們一批鹽鐵。」
「此舉,必然會引起努失畢部和乙毗射匱可汗的猜忌。」
陳禕的目光落在輿圖上,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憐憫:「西突厥內部分裂,本就互不信任。」
「一旦阿悉結闕俟斤、阿悉結泥熟俟斤二部爆發大規模牛羊瘟,財富銳減,弩失畢部必然會懷疑是咄陸部與我大唐暗中勾結,下的黑手。」
「到時我們隻需暗中稍加引導和暗中支援,讓咄陸部實力增長,這群腦子一根筋的蠻夷,必然會覬覦弩失畢部的草場。」
「飢餓與猜忌,是這世上最烈的毒藥。」
「無需我大唐一兵一卒,隻需等到春夏之交,草場汙染,牛羊死絕,他們自己就會為了活下去而相互撕咬。」
李承乾聽著陳禕的計策,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和尚還俗之後,確實是把人心算計到了骨子裡。
佛法講究因果,陳禕現在做的,就是親手為西突厥種下了一個必死的「因」。
而且這傢夥子西域待了十八年,還和西域各大王室都接觸過,很是瞭解那些人的脾性。
「此事你放手去做,天策府的府庫為你敞開。」李承乾將竹筒遞還給他,
「孤隻有一個要求,今年夏季之前,要讓西突厥的每一片草場上,都飄著腐肉的臭味。」
「貧道,遵命。」陳禕接過竹筒,躬身退下。
他走出天策府,看著大街小巷內大唐子民安居樂業,商販們販賣各種吃食,街道上有很多孩子無憂無慮的跑來跑去,肆意玩耍的景象。
當即打了個道稽,低聲唸了一句:「無量天尊,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貧道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大唐的盛世千秋。」
初生的陽光此刻照在他的身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李承乾看著陳禕消失的背影,眼神幽深。
隨後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份空白的紙張上寫下了一行字。
【登州海政司蘇定方:】
【海圖已由太史令李淳風校訂完畢,航線已規劃三條,以防萬一。】
【著,三月初三,上巳節之日,艦隊出港,名曰「尋仙」,為大唐尋找長生不死之仙藥。】
【此行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寫完,他將紙張裝入封套,用火漆封好。
「不良人。」
「在。」
「八百裡加急,送往登州。」李承乾將信遞出,
「告訴蘇定方,他要找的土豆和紅薯,就是這世上最好的長生藥,能讓大唐,萬壽無疆。」
......
貞觀二十年,二月初。
春雷還未炸響,登州港的空氣裡,卻已經帶上了幾分焦躁和壓抑。
海風依舊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但港口內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數萬名從各地徵調而來的青壯,正喊著號子。
將一桶桶淡水、一袋袋炒麵、還有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橘子、鹹魚和藥材,通過巨大的木製吊臂,運上那幾十艘停泊在港內,如海上山巒般的巨艦。
這支艦隊,便是李承乾傾盡心血打造的「尋仙」船隊。
為首的旗艦,是鯤鵬號,是由閻立本親自督造的,遠遠望去,如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宮殿般。
海政司提督蘇定方,一身魚鱗鎖子甲,站在「鯤鵬號」最高一層的艉樓上,手裡拿著千裡鏡,巡視著整個港口。
「提督,所有物資已裝載完畢。」副將裴行方快步走上艉樓,他的臉上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憂色,「隻是......」
「隻是什麼?」蘇定方放下千裡鏡,聲音沉穩。
「隻是船上的那些後勤雜役和一些技術工匠們......隨著越發接近出海的日子,人心出現不穩跡象。」裴行方壓低了聲音,
「您也知道,這次出海,不比東征倭國,這是九死一生,大概率有去無回的萬裡之遙。」
「加上現在大唐在太子殿下帶領下,越發的富裕,強大,很多後勤人員在過完年後,越發的不捨得現在的生活去賭一個未知的未來。」
「不捨得現在的生活?」蘇定方冷哼一聲,
「誰捨得現在的生活,本將軍留在大唐南征北戰,也能夠立下赫赫戰功,而且還非常的安全。」
「但一些事情,總是要有人負重前行。」
「而且當初可沒有人逼著他們上船,全都是自願的,現在既然計劃已定,上了出海人員名單。」
「他們以前不是受到嚴格訓練的軍人,但自計劃定下的那一刻,他們就是大唐水軍的一份子了。」
「並且他們一直拿著朝廷三倍的餉銀,吃著頓頓有肉的夥食,就要做好隨時為大唐赴死的決心。」
他走到船舷邊,看著下方那些忙碌的水手和眾多後勤人員。
「不過,軍心不穩,如船身有漏,若不及時堵上,遲早要沉。」
蘇定發目光掃過港口數萬名人員,對於未知,人總是充滿了恐懼。
尤其是這次出海隊伍十分龐大,其中夾雜著大量非專業軍人,他們負責大軍的日常生活,維修生活設施等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