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除夜的雪,下得格外厚實。
東宮的琉璃瓦被白雪覆蓋,簷下的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曳,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喜慶。
天策府的馬車停在麗正殿外,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渣,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李承乾掀開車簾,一股暖氣撲麵而來。
如今的東宮,早已用上了西山煤礦運來的蜂窩煤,配合新式火牆,哪怕外麵滴水成冰,殿內依舊溫暖如春。
「殿下回來了。」
太子妃蘇瑾萱帶著兩名侍女迎了出來。
她身著淺金色的襦裙,外披一件素白狐裘,髮髻上隻插了一支玉簪,溫婉得如一池春水。
蘇氏出身京兆蘇氏,書香門第,生的極美,眉眼溫婉,是那種典型的東方美人。
其自貞觀九年入東宮以來,將這偌大的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即使以前李承乾冷落她,心中也從未有絲毫怨言。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李承乾看著她被寒風吹得有些微紅的鼻尖,伸手替她攏了攏狐裘的領口,語氣難得溫和:「外麵風大,不是說了不必出來迎嗎。」
「歲除之夜,夫君歸家,妾身怎能安坐殿內。」蘇氏柔聲應道,順手接過李承乾解下的黑色大氅,遞給身後的侍女,又遞上一塊熱毛巾。
「殿下先擦把臉,象兒和厥兒都在偏殿候著呢。」
李承乾接過毛巾,狠狠地搓了一把臉,將那一身的疲憊和外麵的寒氣搓去大半。
「讓他們過來吧,換了衣裳,還得去甘露殿。」
不多時,兩個孩子被乳母領了進來。
庶長子李象今年已經十一歲了,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眉眼間像極了李承乾,隻是那雙眼睛裡總是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而被蘇氏牽著的嫡子李厥,剛滿7歲,正是虎頭虎腦的年紀,還不知世事險惡,一見李承乾便咧開嘴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兒臣給父王請安。」
兩兄弟規規矩矩地行禮。
李承乾坐在軟塌上,端起蘇氏泡好的熱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象身上。
那孩子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那是緊張的表現。
「象兒。」
「兒臣在。」李象身子一顫,聲音有些發緊。
「最近在弘文館,都學了些什麼?」李承乾放下茶盞,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象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回父王,太傅講了《孝經》和《論語》,說......說為君者當以仁愛治天下,要......要遠奸佞,親賢臣。」
李承乾聞言,眼神一眯,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仁愛?遠奸佞?」
這一聲反問,讓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象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小臉煞白:「父......父王,兒臣......兒臣是不是說錯了?」
蘇氏在一旁看得心疼,李象雖不是她親兒子,但從小便是由她養大,她剛想要開口求情,卻被李承乾一個眼神製止。
李承乾起身,走到李象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長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李象的頭頂,掌心粗糙的繭子蹭得李象頭皮發麻。
「那些人教你的,是做守成之君的道理,也沒錯。」李承乾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李象心上,
「但你要記住,如今的大唐,是在狼群裡搶肉吃。」
「仁愛這種東西,是對著大唐子民講的,對著外麵的豺狼講仁愛,那是愚蠢,是在自取滅亡!!」
他蹲下身,視線與李象平齊,眼神冷冽如刀:「象兒,你很怕孤?」
李象渾身發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咬著牙不敢哭出來,隻是拚命搖頭。
「怕是對的。」李承乾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眼淚,
「孤殺了自己的親兄弟,屠了周邊數國,滿手血腥,這天下誰不怕孤?」
「但你是孤的兒子,你可以怕,但不能軟。」
李承乾抓起李象的小手,那隻手白嫩、柔軟,從未握過刀劍。
「過了年,就別天天泡在弘文館聽那些人念經了。」李承乾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冷硬,
「去格物院跟著學算學,去天策府看看輿圖,孤會安排人教你騎射,再過兩年,帶你去安陽看看銀山是怎麼挖出來的,去西域看看築京觀用的什麼土。」
「然後,進入軍營之中,歷練一番!」
「李家的種,不能是隻會掉書袋的廢物,還需要一雙能握得住刀的手。」
李象看著父親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眼睛,他用力點了點頭:「兒臣......謹記父王教誨。」
一旁的李厥邁著小腿跑過來,脆生生道:「父王,我也要學刀!長大了像父王一樣打壞人!」
看著麵前的李厥,李承乾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好!厥兒有誌氣!等你長大了,父王給你造一把最好的陌刀!」
蘇氏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夫君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那是用屍山血海鋪就的帝王霸道。
「夫君,時辰不早了,該去甘露殿了。」蘇氏輕聲提醒,將早已準備好的常服取了過來。
李承乾放下李厥,張開雙臂,任由蘇氏伺候著更衣。
「帶的禮物備好了嗎?」
「備好了。」蘇氏一邊服侍李承乾更衣,一邊道。
「按照夫君您吩咐的,那副用倭國銀山首批精銀打造的馬具,還有安西都護府送來的幾張極品白狐皮。」
「嗯,走吧。」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銅鏡中那個麵容冷峻的青年,
「去見見咱們那位好父皇,看看能不能吃頓安生飯。」
「殿下......」蘇氏握住他冰涼的手,
「今夜是歲除,去了甘露殿,少說兩句政務,多說兩句家常吧,父皇......這兩年身體雖算硬朗,但頭髮已全白了。」
李承乾低頭,看著妻子擔憂的眼神,反手握住蘇氏的手,用力捏了捏。
「家常?帝王家哪有什麼家常!」
話音落下,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大紅色的常服在雪夜中紅得刺眼,像是一團燃燒的血。
「走吧,別讓孤那好父皇等急了。」
門外,風雪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