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站在高台之上,沐浴在無數道震驚、敬畏、思索甚至恐懼的目光中。
那分開的馬德堡半球如同兩個沉默的巨口,無聲地宣告著“天地大力”的存在與格物之學的偉力。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雷鳴,毫無征兆地從遙遠的天際滾滾而來,如同上古巨獸的咆哮,瞬間壓過了演武場上尚未平息的喧囂!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剛剛還晴朗澄澈、陽光和煦的秋日天空,不知何時已被從秦嶺方向急速湧來的濃黑烏雲所吞噬!
那烏雲翻滾奔騰,如同墨汁倒入了清池,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迅速覆蓋了整個長安城上空。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彷彿提前進入了黃昏。
緊接著,又是一道刺眼的、蜿蜒如銀蛇般的閃電撕裂厚重的雲層,將昏暗的天地映照得一片慘白,也映照出台下數萬張驚愕茫然的臉龐。
“嘩啦啦……”
幾乎是緊隨閃電之後,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地、帶著冰冷力道地砸落下來,擊打在幹燥的塵土上,騰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煙塵。
雨點迅速變得密集,轉眼間便連成了線,織成了幕,一場秋日驟雨毫無征兆地降臨!
“下雨了?!”
“老天爺!怎麽突然變天了?”
“剛才還好好的啊!”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人們紛紛尋找避雨之處,或用手臂、衣襟遮擋頭頂。
原本肅穆莊嚴的論道氛圍,被這突如其來的天象劇變徹底打破。
而就在這片混亂與驚愕之中,一個尖利、亢奮到近乎扭曲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從國子監陣營中猛然躥起,壓過了風雨聲:
“天譴!這是天譴啊!!!”
隻見趙明博士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不顧傾盆而下的雨水澆透了他的儒衫和花白頭發,狀若癲狂地指著高台之上的李易,聲嘶力竭地吼道:
“看到了嗎?!諸君都看到了嗎?!晴空驚雷,驟雨傾盆!此乃上天震怒,降下災殃!”
“為何?皆因這皇太孫倒行逆施,鼓吹奇技淫巧,妄圖廢黜聖學,動搖國本!他褻瀆了天道,悖逆了聖人之教!這雷聲,便是上蒼的警告!這雨水,便是蒼天的淚水!天怒人怨,莫過於此!此乃天罰!天罰啊!!!”
他的聲音充滿了狂喜和一種病態的亢奮,彷彿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柳文崇雖然依舊端坐,但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眼中也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他並未阻止趙明,反而微微頷首,預設了這種解讀。
盧文昭、鄭玄禮等學子也如同打了雞血,立刻跟著鼓譟起來:
“天意昭昭!天意昭昭啊!”
“太孫悖逆天道,招致天譴!還不速速廢止邪說,向天請罪?!”
“聖人之道不可違!天威煌煌不可測!!”
守舊派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刺耳,卻也極具煽動性。
剛剛還沉浸在格物實驗震撼中的人群,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雨和守舊派“天譴”的論調一衝擊,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這……這雷雨來的也太巧了……”
“難道……真的是上天不滿太孫殿下?”
“不會吧?殿下做的那些事……不都是利國利民的嗎?”
“可這天象……唉,寧可信其有啊……”
動搖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即便是棚席上的太子李承乾,此刻也臉色發白,雙手緊握扶手,指節捏得發青。
他下意識地望向甘露殿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擔憂。
格物院的學者們更是麵麵相覷,神情緊張,剛剛的振奮被巨大的不安所取代。
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雨,彷彿要將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衝刷殆盡。
然而,高台之上,處於風暴最中心的李易,在最初的驚愕之後,臉上的表情卻並非恐懼或慌亂,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訝,隨即,漸漸變得喜悅起來。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翻騰的烏雲、閃爍的銀蛇、傾瀉的雨幕,彷彿在欣賞世間最壯麗的奇觀。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浸濕了他的玄色金紋常服,他卻渾然不覺。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聲清越而充滿驚喜的笑聲,竟穿透了風雨和喧囂,清晰地迴蕩在演武場上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在狂呼“天譴”的趙明等人。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高台上的李易。
他在笑?
在這種“天怒”的時刻,他竟然在放聲大笑?
李易的笑聲充滿了發現真理的純粹喜悅和一種掌控天地的磅礴自信。
他猛地轉身,對著台下格物院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急切高喊道:
“快!按‘驚蟄三號’預案準備!風箏!銅鑰!引線!儲電瓶!快!!”
格物院核心區域瞬間動了起來!
幾名早已待命、穿著特製防水油布衣的工匠和學者,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入後方。
他們的動作迅捷無比,顯然對這套流程演練過無數次。
片刻之後,在無數雙驚疑、不解、甚至帶著嘲諷的目光注視下,幾樣東西被快速送到了高台之上:
一隻巨大的、骨架堅韌的絹製風箏,形狀有些奇特,頂端固定著一根尖銳的金屬細針,在昏暗的雨幕中閃爍著寒光。
一捆浸過特殊油脂的堅韌麻繩,一端牢牢係在風箏骨架上。
一把普通的黃銅鑰匙。
一個造型奇特、內外貼有錫箔的玻璃罐。
一根末端包裹著絲綢的幹燥木棍。
“他……他要做什麽?”
“風箏?這種天氣放風箏?太孫殿下……莫不是瘋了?”
“難道是被天雷嚇傻了?”
圍觀的眾人一臉懵。
“故弄玄虛!!”趙明迴過神來,再次尖聲嘲諷。
李承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完全不明白兒子要做什麽,隻覺得這行為在風雨雷電中顯得無比危險和……荒誕。
柳文崇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那隻風箏和鑰匙,一股比之前更加濃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李易絕不是無的放矢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