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達官員麵露難色,顯然上層指令與潛在的利益誘惑在拉鋸。
最終,他勉強同意一艘中型補給船在十名大食士兵“陪同”下靠泊一個指定小碼頭,限時兩時辰,僅補充淡水、椰棗和少量新鮮蔬果,嚴禁接觸任何商人或民眾。
就在這短暫僵持的間隙,幾艘裝飾華麗的私人小艇卻借著暮色悄然靠近艦隊外圍。
艇上之人衣著華貴,顯然是本地豪商。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用夾雜著波斯語和蹩腳漢語的呼喊,急切地向唐艦上的水手和低階軍官示意:“絲綢!瓷器!……下次!何時再來?……黃金!香料!……等候!”
甚至有大膽者,試圖用小船拋上包裹著紙條的金幣。
顯然,阿丹港貿易的驚人利潤已經如風般傳到了吉達,當地商人階層對大唐商品的渴求已難以抑製,不惜冒險繞過官方的禁令。
鄭懷遠冷眼旁觀,下令不予接觸,補給船則嚴格執行約定,在無數渴望又警惕的目光中完成了任務,迅速歸隊。
艦隊在吉達港外錨地度過了一個平靜卻暗流湧動的夜晚。
劉仁軌加強了夜間警戒,瞭望哨的火把在黑暗中如同警惕的眼睛。
離開吉達,艦隊繼續乘著西南風北上。
紅海西岸的景色開始變化,陡峭的岩壁逐漸被廣袤而荒涼的沙漠與低矮的赭紅色山丘取代。
空氣變得灼熱幹燥,海風中裹挾著細密的沙塵。
航行數日後,一片依托著珊瑚礁島、擁有簡易防波堤和少量建築的港口出現在視野中,這便是連線尼羅河流域與紅海的重要中轉站薩瓦金港。
薩瓦金的規模遠小於阿丹和吉達,環境也惡劣得多。
港口由一座堅固的石砌堡壘控製,飄揚著大食的旗幟,岸上駐紮的士兵麵板黝黑,多為努比亞人,眼神中帶著沙漠與海洋磨礪出的彪悍與警惕。
艦隊同樣在港外拋錨,升起求購淡水和新鮮食物的旗語。
這一次,迴應更為直接。
一艘快艇載著薩瓦金駐軍的指揮官疾馳而來。
指揮官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刀疤,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唐人!此港狹小貧瘠,無多餘淡水食物供應遠洋巨艦!速速離開!”
他的態度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地域性的排外情緒。
岸上堡壘的垛口後,隱約可見弓箭手的身影和弩炮的輪廓。
劉仁軌聞言大怒,手已按上刀柄:“混賬!紅海航行,豈能無水?爾等故意刁難!”
他身後的玄甲軍士也瞬間繃緊了身體,甲冑輕響。
鄭懷遠抬手製止了劉仁軌,目光如寒冰般射向那指揮官:“閣下此言差矣。紅海航行,淡水乃性命所係。薩瓦金既為港口,焉有拒絕商旅補給之理?我艦隊願以金銀公平交易,補充淡水即可。”
指揮官冷笑,指著岸上稀疏的植被和幹燥的土地:“哼!你看這鬼地方像是水源豐沛嗎?我們的水井勉強自足!你們人多船巨,要喝幹我們的命根子嗎?沒有就是沒有!再糾纏,休怪我們不客氣!”
他身後的士兵也紛紛舉起武器,氣氛驟然緊張。
崔敦禮此時上前。
“將軍息怒。我等途經貴港,實非得已。紅海風浪無情,若無淡水補給,恐生不測,於貴港亦無益處。我觀貴軍將士英武,想必是哈裏發麾下精銳。何不各退一步?我艦隊不需靠岸,隻需貴方用小船分批運送淡水至我艦,數量以能維持航行至下個補給點為限。價格嘛......”
崔敦禮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黃澄澄的金餅,“可按阿丹市價雙倍結算。此外,我觀此地幹燥,我軍中尚有富餘的防暑清心丸藥,願贈予貴軍將士,以表心意。”
金餅的光芒在灼熱的陽光下異常耀眼。
薩瓦金指揮官臉上的怒意和敵意明顯動搖了一下。
雙倍水價是巨大的誘惑,清心丸藥在這酷熱之地更是實用。
他迴頭與副手低聲商議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唐艦上那森然林立的巨弩和精銳的士兵,最終勉強道。
“……最多隻能供你們十艦一日所需之量!按你說的價!送水上船,不許登岸!拿到水立刻離開!”
“一言為定。”崔敦禮從容應下,將金餅遞了過去。
半日後。
艦隊在薩瓦金士兵依舊警惕的注視下,補充了寶貴的水源,未作停留,再次揚起風帆,駛向紅海深處,目標直指那片連線地中海的富庶之地埃及。
....................
航程變得漫長而單調。
紅海北段的航行條件更為複雜,暗礁、沙洲增多,風向也時有變化。
艦隊小心謹慎地沿著西岸航行。空氣的濕度似乎略有增加,海風帶來的不再是純粹的鹽腥和沙塵,開始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肥沃土地的清新氣息,那是尼羅河三角洲的味道。
瞭望哨報告,西岸的地貌逐漸平坦,綠色開始點綴視野,遠處似乎有巨大的河流入海口形成的衝積平原。
終於,在離開薩瓦金約十日後,航道的盡頭豁然開朗!
前方不再是狹窄的海峽,而是一片更為廣闊的水域。
一條寬闊、混濁、充滿生機的巨流,裹挾著來自非洲內陸的肥沃泥沙,浩浩蕩蕩地匯入蔚藍的大海,尼羅河三角洲到了!
艦隊在河口外廣闊的海域下錨。
鄭懷遠、崔敦禮、玄奘、劉仁軌等人齊聚艏樓,極目遠眺。
西邊,是鬱鬱蔥蔥、河網密佈的尼羅河三角洲平原,隱約可見田野、棕櫚樹叢和遠處城鎮的輪廓。
而在東北方向,越過一段並不算太長的陸路距離,一座即使在如此距離也能感受到其宏偉與曆史滄桑感的巨城,如同璀璨的明珠鑲嵌在地中海濱,亞曆山大港!
數艘輕快的埃及本地三角帆船好奇地靠近艦隊外圍,船上的水手麵板古銅,衣著與大食人略有不同。
他們指指點點,眼中充滿驚異。
更有一艘裝飾明顯不同的商船,懸掛著陌生的旗幟,大膽地駛近,一位衣著考究、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站在船頭,用希臘語夾雜著生硬的粟特語高喊:
“遠方來的朋友!你們來自哪裏?是……賽裏斯嗎?你們的絲綢和瓷器,是否願意直接運往君士坦丁堡?我們拜占庭帝國的金索利得,成色是西方最足的金幣!亞曆山大港有最便捷的陸路和海路,通往羅馬、威尼斯、迦太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