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法師聽得心神劇震,手中的佛珠不知不覺停止了撚動。
他深邃的目光望向波濤洶湧的大海,又緩緩移迴艦船上那些充滿智慧與力量的造物,最後落在崔敦禮臉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明悟與激動。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玄奘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皇太孫殿下之心學,竟已臻此化境!‘心即理’萬物唯心所現,萬理唯心所具,與我佛‘萬法唯識’、‘三界唯心’之旨深相契合!”
“‘知行合一’解行並重,理事無礙,恰如貧僧一路行來,以行證知,以知導行!發明本心,洞見真如,直指菩提自性!”
“殿下以‘格物’為切入點,由器入道,由相顯性,以事明理,將此心性之學貫通於經世致用、日用倫常乃至這汪洋巨艦之上!”
“這‘格物明心’,‘即器見道’,正是殿下‘知行合一’在此海天之間的絕妙彰顯!”
玄奘法師眼中精光湛然。
“貧僧在經院之中研習唯識、中觀,辨析名相,竟不知殿下已於廟堂之上、瀚海之間,以無上智慧走出了一條如此鮮活、如此磅礴的實踐之路!”
他對著東方的方向,深深一禮:“皇太孫殿下之智,深如淵海,廣若虛空!貧僧能於此時此地,借崔少卿之口,得聞殿下如此精妙絕倫的心學奧義,實乃莫大佛緣!”
“貧僧西行弘法之心更堅,更欲將殿下此‘格物明心’、‘知行合一’之道,與佛門真諦相參互證,向那西方世界,展現我東土大唐不僅有赫赫武備、精巧器物,更有直指人心、照耀千古的智慧!”
崔敦禮看著玄奘法師震撼的表情,心中也充滿了激蕩。
但凡是大唐子民,又有誰不敬仰那位皇太孫殿下。
他鄭重拱手:“法師悟性通神,一語道破天機!殿下若知法師如此盛讚並深解其學,必引為千古知己!!”
.......................
接下來的日子裏,玄奘的身影時常出現在甲板上。
他靜靜觀察水手們如何根據星盤、“指南神針”和海圖確定航向,如何通過觀察雲氣、風向和海鳥的飛行判斷天氣,如何在經驗豐富的老舟師指揮下,協同操作巨大的風帆,讓這龐然大物靈活地禦風而行。
他也會在風平浪靜時,於甲板一隅趺坐,麵對無垠大海誦經,梵音與海浪聲相和,別有一番莊嚴。
數月後。
長安。
太極宮兩儀殿。
檀香嫋嫋,殿內氣氛莊嚴肅穆。
李世民放下手中一封加急密報,看向坐在下首、正從容翻閱另一份報告的皇太孫李易。
“易兒!”李世民的聲音帶著少有的激動,“快看!懷遠和敦禮的密報。”
李易聞言,放下手中文書,接過內侍恭敬遞上的密報,目光掃過崔敦禮熟悉的工整字跡。
密報詳述了使團抵達耽摩栗底港時以巨艦國威震懾城主蘇摩,展示豐厚賞賜,與摩揭陀權臣阿羅那順及諸邦使者周旋,以雷霆手段懾服挑釁,在曲女城無遮大會上,崔敦禮以“護法降魔”之論駁斥毗奢密多羅,鄭懷遠更以“指南神針”引出“格物明心”之理,贏得那爛陀寺覺音大師“佛光東漸”的盛讚,使大唐威儀與智慧烙印於整個北天竺上層心中。
最後,密報提到了與戒日王正式辭行,以及與諸邦達成貿易、設立商棧的初步意向。
李易看完密報,嘴角也終於勾起一抹笑意。
“鄭將軍他們不負聖望,此行初步目標已然達成。威懾立威,德化宣示,商路初通。天竺諸邦,經此一會,對我大唐當有敬畏之心,通商之利亦足以驅動其維持友好。設立常駐商棧,更是將我們的觸角牢牢釘在了這溝通東西的樞紐之地。後續貿易,可源源不絕。”
李世民點頭,目光灼灼:“朕立刻下旨,嘉獎使團全體!鄭懷遠、崔敦禮、劉仁軌,皆有大功!待其凱旋,朕當親自設宴,重賞之!”
他頓了頓,語氣中充滿對未來的憧憬,“易兒,你看,這海上之路一旦打通,其利遠勝陸上絲路百倍!運載之巨,損耗之小,速度之快,非駝馬可比!我大唐盛世之輝,將真正普照寰宇!”
李易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離開密報的最後幾頁,那裏詳細記載了驛館的奇遇。
當看到“法號玄奘”、“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字樣,李易微微一愣。
他繼續往下看,崔敦禮詳細描述了玄奘法師聽聞《西遊記》後的反應,以及玄奘並未選擇隨艦隊東歸,而是做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懇請隨船隊繼續西行,前往大食、拂菻等地,借大唐神舟之威儀與便利,沿途登岸弘法,播撒佛種!
崔敦禮在密報中極力推崇此議,認為玄奘隨行,以其佛法修為及溝通萬邦之能,正可與舟師武力相輔相成,完美實踐“宣德化”的使命,已代表使團允其所請。
看到這裏,李易若有所思。
“易兒?可是密報還有何緊要處?”李世民注意到孫子的神情,走過來問道。
李易笑眯眯道。
“皇爺爺請看此處。鄭將軍他們,在曲女城驛館,遇到了一位故人。”
李世民疑惑地接過,快速瀏覽。
當他看到“玄奘”二字時,眉頭一挑:“玄奘?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當看到“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這位英明神武的帝王也不由得愣住了,臉上露出與當初鄭懷遠等人如出一轍的錯愕表情。
“這……玄奘?唐三藏?這不是你寫的那部神怪小說裏的……”
李世民指著密報,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李易,“真有此人?還在這萬裏之外的天竺遇上了?這……這也太過離奇!”
李易笑眯眯道。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此玄奘法師,乃真實不虛之大德高僧。他孤身西行,曆時十七載,穿越流沙雪山,九死一生,隻為求取真經,普度眾生。其心誌之堅,行路之險,遠勝書中描繪。書中之‘玄奘’,乃孫兒借其名其誌,以誌怪演繹人心修行之寓言。而眼前這位,卻是以血肉之軀踐行大願的真人。”
他頓了頓,指著密報最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位玄奘法師,並未選擇乘我神舟東歸,而是做出了一個遠超常人想象的決定,他要隨我們的艦隊,繼續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