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僧侶被劉仁軌話中的信念所懾,一時語塞。
許多僧侶看著劉仁軌的傷疤,露出敬佩之色。
鄭懷遠適時開口。
“劉將軍所言,亦是吾等心聲,技術之用,首在護生。此亦為善法。”
就在此時,戒日王身邊一位一直閉目養神、氣息沉凝如高山古嶽的耄耋老僧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是摩揭陀國寶、那爛陀寺的住持長老覺音大師。
他緩緩道。
“鄭大將軍,崔天使,劉將軍。貴國護法之心,求生之智,老衲已明。”
“不過佛法東傳,貴國既為佛子,當有佛寶佛理,可示天竺?”
鄭懷遠與崔敦禮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鄭懷遠沉穩地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物。
正是檀木指南針!
他將其小心托於掌心,朗聲道:
“覺音大師,諸位大德。此物名為‘指南神針’,乃我大唐皇太孫殿下,體悟天地玄機,格物致知所創。其針恆指南北,任爾滄海桑田,風狂浪急,星月隱遁,此心不動,此向不移!”
他示意通譯詳細解釋其原理,並當場演示。
那纖細的磁針,無論木盒如何旋轉,始終固執地指向一個方向。
這超越常識的現象,讓在場所有高僧、貴族、學者都瞪大了眼睛,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撼。
鄭懷遠淡淡道。
“皇太孫殿下曾言:‘佛性如如不動,不生不滅;此針恆指一方,亦如佛性堅定。’茫茫苦海,世人如迷途舟楫。”
“若無堅定之佛性為指引,若無明辨方向之智慧,何以破無明迷霧,渡生死之海,達彼岸淨土?此‘神針’之定,恰喻佛子求法之心需堅忍不拔。其指引之能,正合佛法如光明燈,照破黑暗迷途!”
他環視全場震驚的麵孔,最後看向覺音大師。
“此物雖非傳統佛寶,然其蘊含之‘定’與‘導’之理,暗合我佛大乘精義。”
“此乃我大唐,以格物之智,窺見天地法則之一斑,亦是對‘正念’、‘正信’、‘正精進’之奧義,另辟蹊徑之詮釋。不知此‘格物明心’之理,可堪入大師法眼?”
全場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
隨即,低低的驚歎聲、讚歎的梵語詞匯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覺音大師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動容。
“阿彌陀佛!妙哉!以器載道,以物明心。貴國皇太孫殿下,深具慧根,洞徹機微。此‘格物明心’之理,別開生麵,直指心性。佛性如如不動,智慧導引迷航…善哉斯言!大唐佛法,已得東土真傳,更融匯新機。此針,誠為無上心寶。老衲今日,得見佛光東漸之盛景矣!”
戒日王撫掌大笑:“好!好一個‘格物明心’!好一個‘佛光東漸’!大唐天使,真乃智慧之舟,為朕之無遮大會,添此無上光彩!”
當晚,曲女城王宮舉行了最盛大的宴會。
大唐使團成為了絕對的中心。
無數邦主貴族前來敬酒結交,詢問大唐風物,表達通商意願。
...............
夜深,驛館內。
崔敦禮將“無遮大會”論法全勝、覺音大師盛讚“佛光東漸”、諸邦反應、以及高僧東行意願和佛骨舍利資訊,工整書寫於密報之上,最後蓋印。
這些都是要傳迴到長安,匯報皇太孫的。
當然,等到皇太孫殿下收到這些訊息,又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數日後。
曲女城的喧囂漸漸沉澱。
鄭懷遠等人完成了與戒日王和天竺諸邦的正式辭行,正準備啟程返迴耽摩栗底港,安排後續商棧設立及艦隊後續行程事宜。
驛館內,燭火搖曳。
就在這略顯疲憊的靜謐時刻,驛館管事匆匆而入,躬身稟報。
“啟稟大將軍、崔少卿、劉將軍,館外有一大唐僧侶求見,自稱來自長安,法號玄奘。言說在無遮大會上得見天朝上使威儀,特來拜謁故國天使。”
“大唐僧侶?法號玄奘?”崔敦禮放下手中書卷,麵露訝異,“這玄奘法師……名字似有些耳熟?”
鄭懷遠也皺起眉頭:“玄奘……玄奘……”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一時卻又想不起具體。
劉仁軌則更直接,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些驚訝。
“玄奘?!這……這名字……崔少卿!鄭帥!你們難道不覺得……不覺得這名字耳熟得嚇人嗎?!”
他這麽一嚷,鄭懷遠和崔敦禮腦中彷彿同時劃過一道閃電!
兩人霍然抬頭,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西遊記》!”鄭懷遠脫口而出。
“西行取經的……唐三藏?!”崔敦禮緊接著道。
這個名字,這個身份,對他們而言,衝擊力遠超任何天竺國王或高僧!
因為早在幾年前,皇太孫殿下所著的那部誌怪、卻風靡長安乃至整個大唐的奇書《西遊記》,早已是家喻戶曉!
書中的主角,那位奉太宗之命,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求取真經的聖僧,法號正是玄奘!俗稱唐三藏!
書中描繪的唐僧形象,慈悲為懷、堅韌不拔、常有神佛護佑但也屢遭妖魔覬覦,早已深入人心。
然而,那隻是一部虛構的小說!
可現在,就在這萬裏之外的天竺曲女城,一個活生生的、同樣來自大唐、同樣法號玄奘、同樣在西行求法的僧人,竟然就站在驛館之外求見?!
這突如其來的拜謁,讓三位身經百戰、見慣風浪的大唐重臣,一時間都有些懵了。
“請玄奘法師進來!”鄭懷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沉聲吩咐。
劉仁軌則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兀自低聲嘟囔:“乖乖……真碰上‘唐僧’了?那猴子、豬八戒、沙和尚呢?不能也是真的吧?”
“皇太孫殿下也太神了。”
驛館管事不明所以,隻覺得三位天使的反應前所未有地激烈和怪異,連忙應聲退下。
不多時,一位身形清瘦、身著洗得發白的土黃袈裟、風塵仆仆卻眼神清澈堅定的僧人,在管事的引領下,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麵容平和,帶著長途跋涉的滄桑,但眉宇間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寧靜和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