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艦隊尚未靠近其主要港口,便有數艘體型相對較大、裝飾華麗、船首雕刻著神鳥迦樓羅的戰船迎了上來。
船上武士裝備精良,披掛著藤甲或簡單的金屬護甲,手持長矛弓箭,隊形嚴整,透著訓練有素的氣息。
為首一艘船上,一位身著錦緞、頭戴金冠的使者,在通譯的陪同下,朗聲喊話。
“遠來的巨艦!你們來自何方?室利佛逝,萬佛庇佑之海疆雄主,不歡迎不明身份的龐然大物靠近王城!報上你們的來意!”
崔敦禮立於船頭,錦袍隨風,氣度雍容。
他示意通譯高聲迴應。
“大唐皇帝陛下欽封‘宣威撫遠大將軍’鄭懷遠,持節奉詔,率天朝使團,揚帆四海,宣德化、通有無、結睦邦交!今至室利佛逝,特來拜會尊貴國王陛下,共商友好通商大計!此乃吾皇陛下之國書及禮單!”
通譯將話語清晰傳達,並展示了國書卷軸和禮單。
室利佛逝使者聽聞“大唐”之名,又見對方使節氣度非凡,艦隊規模駭人,眼神中的審視收斂了幾分,但仍然有警惕之色。
他要求唐艦在指定海域錨泊,僅允許使節及少數隨從乘小艇隨他入港覲見國王,且艦隊必須解除明顯的武裝狀態。
鄭懷遠與崔敦禮、劉仁軌迅速商議。
室利佛逝是真正的區域性強國,其港口規模、戰船實力、使者的氣度都遠非前兩者可比,一味強“懾”可能適得其反,需要剛柔並濟。
“允他!”鄭懷遠果斷決定,“艦隊依言錨泊,收起拍杆,弩箭下弦。但甲士披甲列陣,弓弩置於手邊!劉將軍,艦隊警戒提到最高!若有異動,無需請示,即刻接應我等,並……”他眼中寒光一閃,“以雷霆之勢破港!”
鄭懷遠、崔敦禮帶著精悍衛隊,乘小艇隨室利佛逝使者進入其繁華的港口。
港口內檣櫓林立,各國商船雲集,足見其貿易之盛。
王宮巍峨,融合了印度與本土風格,金頂在赤道熾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殿內。
一位身材高大、膚色古銅、頭戴繁複黃金頭冠的中年男子,端坐於群臣之上。
他身著色彩濃烈的錦緞長袍,繡著神鳥迦樓羅的圖案,眼神深邃,王座兩側,是同樣盛裝、神情肅穆的王室重臣,以及數位身披赭紅色袈裟、手持念珠、氣息沉凝的僧侶。
整個大殿彌漫著濃鬱的檀香與熱帶花卉的混合氣息,氣氛莊重而略帶壓迫感。
鴻臚寺少卿崔敦禮立於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鬆,身著代表大唐使節身份的深緋色官袍,氣度從容。
他身後,兩名精悍的衛兵穩穩地捧著覆蓋明黃錦緞的托盤,上麵分別放置著大唐皇帝李世民的鎏金國書匣和一份用上好宣紙書寫的禮單。
通譯將國書內容清晰譯出,國王微微頷首,一名侍從官上前,恭敬地雙手接過國書匣與禮單,呈遞至王座前。
國王的目光在禮單上掃過:“越窯秘色瓷二十對、蜀錦百匹、精製銅鏡五十麵、顧渚紫筍茶三百斤、精鋼橫刀三十柄……”
饒是見慣了珍寶的國王,眼中也不由得掠過一絲滿意。
他抬手示意,侍從官將禮物收下。
“大唐皇帝陛下的善意,室利佛逝感受到了。”國王的聲音渾厚,“貴國舟師跨越重洋而來,其船如山,其帆蔽日,令人驚歎。本王尤其好奇,聽聞貴國有一神物,名曰‘指南針’,可不受風浪星辰之限,恆指南北,不知可否讓本王一觀?”
崔敦禮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個比展示給林邑人時更為小巧精緻的檀木指南針。
他並未直接遞給國王,而是示意通譯詳細解釋其原理然後纔在侍從轉遞下,呈到國王麵前。
國王小心翼翼地開啟盒蓋,看到那枚懸浮在光滑玉盤上、被精巧支架托起的磁針。
他學著之前聽到的描述,輕輕轉動盒子,隻見那纖細的針尖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無論盒子如何旋轉,最終都固執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室利佛逝國王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驚奇,連聲道:“神乎其技!果真是神乎其技!”
“此物……當真是航行於茫茫大海的無價之寶!”
群臣也是極為好奇,紛紛勾著頭。
片刻後。
室利佛逝國王將指南針給群臣傳閱,朝著一眾唐使道。
“室利佛逝,乃萬佛庇佑之地,亦是這連線東西的黃金水道馬六甲的主人。四海商船,凡欲穿行此峽,通達富庶之東西方,皆需仰賴我室利佛逝的庇護與許可。”
他頓了頓,斟酌道。
“大唐船隊規模宏大,前所未見,更持有如此神物,前途不可限量。然,欲經我室利佛逝之海疆,按我邦千年慣例,無論商船、使船,皆需繳納‘通行貢賦’,以彰海域主權,並酬謝庇護之功。此乃天經地義。”
國王的話音落下,大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大臣們目光炯炯的看著崔敦禮他們。
崔敦禮臉上的笑容不變,依舊平靜。
他朗聲道:“大王陛下所言極是。室利佛逝坐擁溝通四海之咽喉,國勢昌隆,商旅雲集,繁華鼎盛,確為這南海之濱的璀璨明珠。”
“吾皇陛下亦常言,睦鄰友好,互通有無,方為萬世太平之基。我大唐此次遣使遠航,持節而來,首要便是‘宣德化而柔遠人’,與如室利佛逝這般強盛友邦,永結盟好,共享海疆安寧。”
“至於大王陛下提及的‘通行之例’……我大唐船隊,非為尋常商旅逐利而行。我等乃是奉吾皇陛下聖諭,持天子旌節,巡狩四海,播撒德化,溝通萬邦。此乃上國欽使之行,肩負皇命,代表天朝威嚴。”
“若對吾皇陛下親封之‘宣威撫遠大將軍’及持節使團征收所謂‘貢賦’,恐非友邦待上國天使之禮,亦有損吾皇陛下之天威。此例一開,恐非兩國‘通好’之本意,反生嫌隙。”
“不過,為彰顯我大唐與室利佛逝永世交好之誠意,並酬謝貴國提供港口便利之情誼,我大唐願以遠低於市價之優惠,向貴國王室專供其所急需之上等絲綢與精美瓷器,其品質數量,必令大王滿意。”
“而貴國所需者,便是確保我大唐使團船隊,於馬六甲海峽之內,無論通行、停泊、補給,皆能暢通無阻,獲得一切必要之便利與禮遇。”
“如此,貴國得所需之珍品,享貿易之厚利。我大唐船隊得航行之順暢,彰天朝之德威。彼此互利互惠,情誼日深,豈不兩全其美,遠勝於區區‘貢賦’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