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巨大的驚愕和極度的惶恐。
他們這些最底層的戍卒,平日裏連個縣官都難見到,如今竟要麵見帝國的皇太孫?
巨大的身份鴻溝帶來的衝擊,瞬間衝散了剛才的思鄉愁緒和低落心情,隻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和手足無措。
“快!快出去!別讓殿下久等!”張彪再次催促,聲音都變了調。
他率先衝出哨所。
王鐵柱一把拉起還在發懵的趙小樹,李二牛也趕緊跟上,陳伯拄著根木棍走在最後。
四人頂著撲麵而來的風雪,跌跌撞撞地衝出低矮的哨所門。
門外風雪依舊肆虐,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更加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那幾盞氣死風燈的光暈之外,影影綽綽,竟已無聲無息地聚集了黑壓壓一大片人影!
風雪中,是無數頂盔貫甲、凝神肅立的身影,整個營地,不,至少是整個戍堡的將士,竟已在極短的時間內集結完畢!
急促而低沉的號角聲響起。
此刻,戍堡校尉頂盔摜甲,按刀肅立在隊伍最前方,臉上同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與緊張。
他身後,是各隊隊正,再往後,是密密麻麻、在風雪中挺立如鬆的軍士們。
每一張被寒風割裂、凍得通紅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接到命令時,甚至以為是哨所誤傳,直到親眼看到玄甲侍衛和那輛代表著無上尊貴的馬車。
眾人下意識地就要行大禮,卻被馬車旁一位身著緋袍、麵容清臒的中年內侍以手勢製止了。
他的聲音不高。
“殿下有令,嚴寒之地,甲冑在身,免全禮!眾將士,肅立!”
話音剛落,馬車的厚實棉簾被一隻小手從裏麵掀開。
一個裹在雪白狐裘裏的小小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正是皇太孫李易!
風雪立刻卷向他,吹動了他額前細軟的發絲和狐裘上蓬鬆的風毛。
他看起來不過十歲年紀,麵容尚帶稚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清澈,在燈火的映照下,如同寒星,顧盼間自有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站在車轅上,目光緩緩掃過麵前在風雪中肅立的將士們。
李易的目光在每一個士兵凍得通紅卻充滿熱切期待的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迴到了校尉身上。
他的聲音清亮,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大家……辛苦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像一股滾燙的熱流,湧入了在場每一位將士的心窩裏。
王鐵柱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趙小樹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用力挺直了胸膛,生怕自己站得不直,辱沒了殿下的目光。
李二牛緊抿的嘴唇微微放鬆,眼中閃過動容。
陳伯渾濁的老眼泛起了淚光。
校尉和所有將士,都下意識地將本就挺直的腰桿挺得更直!
李易的目光再次掃過人群,聲音帶著真誠。
“這靈州的年關,比長安冷得多。孤知道,諸位將士戍守邊關,遠離家鄉父母妻兒,在這苦寒之地,想家,想團圓,想熱炕頭,想一碗熱騰騰的餃子。”
他的話,像是說到了每個人的心坎上。
風雪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幾不可聞的吸氣聲,許多士兵的眼眶更紅了。
“但是!”李易的聲音陡然拔高,“正是因為有你們在這裏,替大唐守著這國門,替天下百姓頂著這風刀霜劍,長安的萬家燈火才能安然點亮!關內的父母妻兒,才能圍坐在溫暖的炕頭,吃著餃子,過一個安穩年!”
“孤今日前來,就是要親口告訴你們,你們為大唐流下的每一滴汗,忍下的每一分寒,立下的每一份功,朝廷都記得!皇爺爺記得!孤,也記得!”
“值此年關,皇爺爺與孤,也為大家備下了一份心意!”
李易對旁邊的內侍示意了一下。
內侍立刻指揮幾名玄甲侍衛,從馬車後方和隨行的幾輛輜重車上,搬下大量的物資。
借著燈光,士兵們看清了,那是整扇的醃製豬肉、成筐的硬麵胡餅、一壇壇貼著紅紙的烈酒,還有……還有一捆捆嶄新的、厚實的棉布!
“肉食、餅饃,給大家過年添些油水、飽腹!烈酒,驅寒暖身,但隻許輪休時少量飲用!”
“這些棉布和棉花,是給將士們添補、更換棉衣內膽所用!孤知道,邊關磨損大,棉衣舊了、薄了,擋風就差了!孤要你們每個人都穿得暖,站得穩,守得牢!”
物資被迅速分發給各隊隊正,再由隊正組織有序分發。
看著那些實實在在的年貨,尤其是那些能讓他們棉衣更厚實暖和的棉布和棉花,士兵們眼中的激動幾乎要溢位來。
趙小樹看著分發到他們小隊手裏的東西,尤其是那雪白的棉花,感覺身上的新棉衣彷彿更暖和了,他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王鐵柱看著豬肉,彷彿聞到了久違的肉香,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陳伯摩挲著分到的棉布,老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李易站在車轅上,看著眼前群情激昂、士氣如虹的將士們,稚嫩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裹緊了狐裘,對著那位緋袍內侍微微頷首。
內侍會意,恭敬地扶著小殿下迴到溫暖的馬車內。
玄甲侍衛無聲地護衛著車駕,在將士們久久不息的歡呼與效忠的呐喊聲中,緩緩調轉方向,駛向下一個需要他帶去皇家慰勉的邊關營地。
車駕遠去,風雪重新占據了主導。
但哨所前的將士們,久久沒有散去。
趙小樹看著手裏的棉花,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王鐵柱用力拍了拍趙小樹的肩膀,眼睛卻也有些濕潤:“聽見了嗎,小樹!殿下都記著呢!棉衣暖了身,這新棉花能更暖!還有肉!咱們守在這兒,值!”
趙小樹用力點頭,抹了把臉,凍得發青的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他緊緊抱著那包棉花:“嗯!值!真值!”
陳伯看著手裏的棉布,又望瞭望車隊消失的漫天風雪方向,低聲對身邊的李二牛道。
“殿下真是好人呐。”
李二牛重重點頭。
風雪依舊呼嘯,但每個人心頭那團被皇太孫殿下點燃的火,正從內而外地抵禦著這塞外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