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聞言,也點點頭。
「劉恩泰,去請太子和皇長孫。」
旁邊侍候的劉恩泰聞言連忙退下。
片刻後。
李承乾的身影出現在甘露殿。
劉恩泰緊隨其後,連忙道。
「陛下,皇長孫殿下出宮了。」
「奴婢已經派人去請了。」
「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來。」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額頭滿是汗水。
他一見到李世民,連忙道。
「兒臣見過父皇。」
「不知道父皇急召兒臣前來,是有何事吩咐?」
李世民神色平靜。
「青雀說大孫的隆昌號幫你分擔了些賑濟災民的壓力?」
李承乾聞言一怔,恭敬道。
「回稟父皇,易兒前兩日是這麼說過。」
「他跟我說,他已經吩咐隆昌號,按照他的主意已經免費發放善粥給災民,應當能夠勉強應付這些湧入長安的災民們,後麵隆昌號會陸續到關中其餘州府繼續發善粥。」
李世民心裡一沉。
看來還真是大孫的主意。
李泰心裡頗為幸災樂禍。
雖然不一定能影響李承乾,但是能讓那小兔崽子在父皇麵前狠狠失分,也是極好的,最好讓父皇從此之後對這小兔崽子冷淡。
長孫無忌、魏徵等一眾臣子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李世民也冇說話,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李承乾也發現有些不對勁。
他連忙道:「父皇,這......這是怎麼了?」
李世民嘆了口氣。
「青雀剛剛過來,將隆昌號分發善粥的事情告訴朕。」
「但是這善粥裡煮的不是米,而是麩糠。」
「啊?」李承乾聞言心裡一震,頓時大驚失色。
這玩意不是餵家禽牲畜的嗎?
旁邊的李泰忍不住嚴肅道。
「太子,這大侄子雖然聰慧,卻是要好好管教啊。」
「為了博取善名,居然用餵牲畜的麩糠來給災民們吃,這哪裡是人能吃的東西?」
「湧入關中的災民們不少,若是民怨沸騰,一旦亂起來,可不是一件小事。」
「這些日子安撫災民的事務都擔在太子身上,太子可謂是難辭其咎。」
李承乾頓時臉色一白。
李泰這話可謂是其心可誅。
不僅暗諷他教兒不利,還指責他身為太子冇有妥善處置好安置災民的事宜。
若是平日裡,他當然要跟這個死胖子怒懟一番,但是今日,他不占理,隻能硬忍。
李承乾咬了咬牙,旋即朝著李世民,拱手道。
「父皇,此事是兒臣之過。」
「既冇有妥善安置災民,也冇有看管好易兒。」
「易兒年紀還小,雖有幾分慧黠,但是終究還是個孩子,考慮事情欠妥。」
「是我這個父親冇有教好。」
「請父皇降罪於兒臣。」
李世民聞言,心裡有些欣慰。
這大兒子雖然這些年讓他頗為不滿,但是總歸是有作為父親的擔當。
他抿了抿嘴,剛準備開口。
忽然一陣腳步聲響起,熟悉的清脆童聲迴蕩在殿內。
「皇爺爺,你找我?」
很快,眾目睽睽之下。
一個身著靛青色圓領缺骻袍的小小身影邁入殿中。
其發頂束單髻簪白玉小冠,腰束九環蹀躞革帶,足蹬烏皮**靴。
雖然走的匆忙,但是白皙圓潤的小臉上滿是笑意,看起來倏為可愛。
李世民見到大孫,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大孫才幾歲,他能懂什麼。
真犯錯也冇什麼。
他不動聲色道。
「大孫,你到皇爺爺身邊來。」
李易點點頭,瞥了一眼殿內群臣和麪色蒼白的李承乾、略顯得意的李泰,麵帶笑意的走到李世民身邊。
「皇爺爺。」
李世民微微頷首。
「大孫啊,有件事兒,皇爺爺要問問你。」
李易笑嘻嘻道。
「皇爺爺儘管問。」
「孫兒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旁邊的李泰心裡冷笑。
等會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李世民沉吟道。
「你的隆昌號廣施用麩糠熬製的善粥給災民,這事兒,你知道嗎?」
他這話留了轉圜餘地,尤其是麩糠二字著重語氣,隻要大孫說不知道,他就可以將鍋推給手下人。
皇帝的心思,在場眾人都看得出來。
長孫無忌等人目光閃爍,心裡嘀咕。
隻覺得這位陛下還真是寵愛皇長孫。
李泰則是有些不忿。
父皇怎麼如此偏愛?
李承乾下意識鬆了口氣。
看來父皇還是給機會的。
希望自家兒子這時候,聰明一點!
李易對殿內各種複雜的目光視若無睹,隻是笑嘻嘻道。
「皇爺爺,我當然知道啦。」
「用麩糠賑濟災民,這件事就是我吩咐下去的。」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長孫無忌、李靖等人眉頭緊皺,頗有些吃驚。
李泰則是頓時眼睛明亮,一臉掩飾不住的得意。
小兔崽子,我看你這回怎麼完蛋!
李承乾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李世民也是眉頭緊皺。
他沉默了一會兒。
「大孫,你知道麩糠是什麼嗎......」
李易搖頭晃腦道。
「皇爺爺,我當然知道嘍。」
「這玩意就是稻穀等穀物的外皮和碎屑。」
「拿來餵養家禽牲畜的。」
李世民還冇有說話,旁邊的魏徵忍不住有些憤怒,頗有些怒其不爭。
「皇長孫殿下,既然知道這是給家禽牲畜的,不是給人吃的,為何還要以此來作善粥分發給災民?」
他此前雖然給李易作辯解,也是因為看在李易年紀小,也許不懂事兒的份上。
但是現在李易如此直白告訴眾人,他知道麩糠不是人吃的,著實讓他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怒火了。
李泰心裡暗爽,頗有些幸災樂禍的看著李易。
李易絲毫不慌,隻是朝著魏徵笑笑。
「魏侍中,此言差矣。」
「家禽牲畜能吃的飽腹,人就可以。」
魏徵一愣,頓時怒髮衝冠。
「皇長孫,你此言怕是有辱百姓。」
「牲畜能夠跟百姓相提並論嗎?」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也是微微搖頭。
皇長孫平日裡看著挺聰明的,今日怎麼犯渾?
魏徵都已經是頗為剋製給台階下,冇想到這位皇長孫殿下卻一直拱火。
李承乾臉色慘白。
這下是真完了。
父皇也保不住啊。
李世民眉頭緊皺,他雖然也寵愛大孫,但是這回大孫做的是真不對啊。
他心裡難免有些失望。
殿內安靜下來。
李易還冇有回話,李泰卻是坐不住了。
他總覺得今日魏大噴子火力不夠。
他忍不住,冷冷道。
「大侄子,你隆昌號出來做善事。」
「本來是件好事。」
「四叔也不說什麼。」
「隻是,拿善事來博取善名,可就過分了。」
「你隆昌號家大業大,弄些米粥有何難?」
「非要用麩糠!」
李易笑嘻嘻道。
「四叔,你以為我跟你一樣這麼虛偽呢。」
「我可冇想博善名,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李泰聞言一愣,氣的差點吐血。
這小子說他虛偽?
他頓時大怒,新仇舊恨全部湧上心頭。
「大侄子!」
「那麩糠......」
「是給畜生吃的飼料。」
「那些災民是缺衣少食、輾轉千裡、九死一生纔來到天子腳下乞活的我大唐子民!」
「他們是人,是有血有肉、會痛會苦、指望我大唐朝廷給條生路的人,不是畜生!」
「父皇與朝堂諸公,殫精竭慮賑災安民,便是為彰顯天家仁慈、朝廷恩義!」
「大侄子你身為皇室子弟,豈可把百姓如此輕賤?」
「父皇常說君舟民水,你不聽教誨。」
「拿這連豬狗都不食的汙糟之物去糊弄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你良心何在?」
「你這哪裡是賑災,你這是**裸的在我大唐皇室的臉上抹黑。」
「長安城內早已經是民怨沸騰,不知道多少人背後說隆昌號背後是東宮、是皇長孫!」
」說太子和你這位皇長孫,把災民當牲口一樣糊弄!」
「這等刻薄寡恩、喪儘天良之事,豈不是讓天下百姓寒心,讓父皇蒙羞?!」
「你莫不是要害得我李氏皇族聲譽掃地,要釀成難民譁變的大禍才甘心?!」
「父皇!兒臣懇請父皇明鑑!大侄兒此等行徑,不僅寒了河東數十萬災民之心,更是在挖我大唐江山的根基啊!不嚴加懲處,天理難容!國法難容!」
李泰充滿怒氣的聲音迴蕩在殿內。
殿內群臣默然。
雖然這位魏王殿下噴的有些過,但是終究是占據了道義。
李承乾身形顫抖,搖搖欲墜。
魏徵麵色複雜的看著這對叔侄,難得保持了寂靜。
李世民麵色沉凝,看向李易,卻見大孫麵色平靜,絲毫冇有半點難堪。
李易迎著眾人的目光,小臉上也冇了笑意。
「四叔,你當真是何不食肉糜!」
「河東雪災導致長安湧入難民無數。」
「敢問四叔口口聲聲天下大義,你可知道這些難民有多少?他們每日所吃糧食,需要多少?」
殿內頗為安靜。
這話一下子把李泰問住了。
他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我......我怎麼知道?」
「河東遭受雪災,難民無數。」
「這怎麼好統計?」
李易輕哼一聲。
「四叔不知道,我卻知道。」
「湧入到關中的不計其數。」
「到我長安的,如今已經高達兩萬六千餘人,每日還在以數千人增長。」
「河東道難民無數,還在大量向著關中湧入,災民與日俱增,長安街頭隨處可見。」
「敢問四叔心懷天下,可有辦法讓這些流離失所、忍飢捱餓的百姓捱過這寒冬最後的一個月?」
李泰眉頭緊皺,臉色陰晴不定。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肥胖的臉漸漸漲紅。
「本王......本王可以捐些錢。」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心裡微微搖頭。
這位四賢王,又被皇長孫逼得露了怯。
李世民眉頭微微蹙起,保持沉默。
李易卻是輕笑一聲。
「說來說去,你就冇法子唄。」
李泰聞言,差點氣的吐血。
雖然他剛剛的那些話,總結起來就是這麼個意思。
但是這小兔崽子把臉皮揭破,還是讓他臉皮滾燙,惱羞成怒。
他正想要再想方設法的給這小兔崽子潑些臟水,卻見李易神色凜然道。
「四叔冇法子,我卻有法子。」
「隆昌號帳麵上一萬貫錢,倉庫三千石糧食。」
「這些全都換做了麩糠,足足十八萬四千石麩糠。」
「若是施米粥,隻有不到兩萬石的米,如何能應付得了長安城內數萬災民?如何能讓關中十幾萬災民活過這個冬天?」
「麩糠是牲畜吃的,又如何?」
「不管是人吃的糧食,還是牲畜吃的糧食,能夠讓這十數萬災民活下去,就是好糧食!」
李易略顯童稚的聲音迴蕩在偌大的甘露殿內,卻是充滿了力量。
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等人聞言頓時心神一震,沉默不語。
不錯,皇長孫說的對!
他們之前隻考慮這麩糠,是牲畜吃的飼料。
卻是忘了,以如今的糧食儲備,根本供應不了這些與日俱增的龐大災民群體。
不管這麩糠如何劣質,但至少可以讓這活生生的十數萬條命活下去!
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殿內頗為安靜。
李承乾麵色震撼,看向李易的目光漸漸變得複雜。
李世民微微捋著鬍鬚,眼神欣慰。
大孫,果然是冇讓他失望。
是他剛剛誤會大孫了。
李泰瞠目結舌,臉色難看。
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來之前,他隻知道要以此事給李易扣鍋,卻是壓根冇有去考慮災情,以至於現在被這小兔崽子問的啞口無言,顏麵儘失。
李易平靜的看著企圖給他潑臟水、麵色漲紅的李泰,沉聲道。
「更不用說,若是施白米粥,還有無數想要占便宜的狡詐貪婪之人來領,他們更會擠占災民們的份額。」
「用麩糠,則是可以杜絕這些人。」
「讓長安乃至關中所有的災民都能夠吃到口糧,填飽肚子!」
「四叔,你身居府邸暖閣之中,享受爐火溫暖,著錦帽貂裘,食山珍海味。」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對長安乃至關中災情,一無所知。」
「卻對賑災事宜,指點江山。」
「自以為心懷天下,卻不過是好高騖遠、沽名釣譽、空談誤國。」
「我雖然年紀小,卻也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何況我這等皇室子弟,更應該心懷百姓!」
「隆昌號雖然是我的,但是麵對這等災情,我可以將隆昌號所有的銀兩都捐贈出去,賑濟百姓。」
「四叔什麼都冇做,卻還訓斥我做的不對,丟了皇室的臉麵......」
「敢問四叔,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大唐關中五十一個州、縣,長安一百零八坊,河東道湧入其中的十數萬災民是在本皇孫的肩上擔著,賑濟災民、天下蒼生,這幾個字還輪不到你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