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中,李世民並未親臨。
他站在高高的宮闕之上,憑欄遠眺演武場的方向。雖然距離遙遠,隻能看到模糊的人海輪廓和隱約的喧囂聲浪傳來,但他彷彿能感受到那份山雨欲來的沉重。
劉恩泰侍立一旁,低聲匯報著百騎司的最新密報:「……柳文崇等人無異動,但國子監學子情緒激昂……波斯、天竺使節皆已到場……場地各處戒備森嚴,未見異常……」李世民微微頷首。
演武場中央的高台,此刻空無一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但它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吸引著數十萬道目光。
高台後方,通往格物研究院內部的門戶緊閉著。
但在那扇門後,隱約可見一些被巨大紅綢覆蓋的物體輪廓,形狀各異,充滿了神秘感。
其中一處,紅綢下顯露出某種複雜鋼鐵結構的巨大基座,引人無限遐想。
另一側,幾個由禁軍嚴密看守的黑沉木箱,更是散發著一種無聲的危險氣息。
這些被遮蓋的「主角」,如同沉睡的巨獸,隻待那一刻,便將向世人展示它們的力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日頭漸漸升高,演武場內的溫度也隨之上升,人聲越發鼎沸,焦躁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怎麼還不開始?」
「太孫殿下何時駕臨?」
「莫不是怕了?」
就在這喧囂幾乎要達到頂點,人群開始出現小範圍騷動之時。
「鐺——!!!」
一聲洪亮、悠遠、彷彿能滌盪一切雜音的鐘鳴,驟然從演武場一側的高樓上響起!
鐘聲浩蕩,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緊接著,高台後方那扇緊閉的大門,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向內開啟!
全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議論、叫賣、抱怨聲戛然而止。
數萬道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聚焦在那扇洞開的大門處。
陽光斜斜地照進門內,勾勒出一個挺拔、沉穩的身影輪廓。
皇太孫李易,身著玄色金紋常服,步履從容,目光沉靜如淵,迎著數萬道或期待、或質疑、或狂熱、或敵視的目光,獨自一人,踏上了那座決定帝國文教未來的論道高台!
這一刻,人山人海的演武場,落針可聞。
李易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針般立於高台之上。
數萬道目光匯聚,整個演武場靜得隻剩下風拂過旗幟的獵獵聲。
他並未立刻開口,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海,掠過國子監學子們緊繃而敵意的臉龐,掠過柳文崇、孔穎達等人凝重而審視的眼神,掠過無數百姓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也掠過那些異域來客探究的神情。
這份沉默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原本因他出現而凝固的空氣,變得更加粘稠。
終於,李易向前一步,走到了高台邊緣。
他沒有使用任何擴音器物,但當他開口時,那清朗、沉穩、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的聲音,竟清晰地傳遍了偌大的演武場,蓋過了細微的風聲和遠處模糊的市井喧囂。
「諸君!」兩個字,如同金石墜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今日論道,論的是『格物致知』之理。格物之學,非孤芳自賞之術,乃究天地萬物執行之根本,尋其理,用其力,以利國利民。」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然,欲明此理,需先正其心,破其妄。孤有數問,懸於心中久矣,今日,願與天下士民共思之!」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電,刺向台下那些自詡飽讀詩書的衛道士:
「一問:百斤精鐵之球,與一片鴻毛,自百尺高塔同時墜落,孰先孰後觸地?」
轟!
這問題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沉寂!
「荒謬!此何須問!自然是鐵球先落!」國子監陣營中,趙明博士鬚髮皆張,第一個按捺不住,高聲駁斥,「《淮南》有言:『重者疾,輕者徐』!此乃天理!鐵球百斤,鴻毛無物,豈能同速?太孫此問,莫非戲弄天下人乎?」
「哈哈,自然是鐵球!這還用問?」盧文昭等一眾學子鬨笑起來,臉上充滿了不屑,「鴻毛飄飄,鐵球沉沉,便是三歲稚童亦知!」
「殿下此問……似有深意?」人群中,一些接觸過格物院或心思縝密的地方官員、務實派士子,以及部分工匠,卻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他們本能地覺得,太孫絕不會問如此「淺顯」的問題。尤其是一些參與過大型營造的工匠,看著手中沉重的工具,再想想飄落的木屑,眉頭緊鎖。
「二問:若有一舟,行於江心,舟中之人奮力躍起,是落於舟上原處,還是墜入江水之中?」
第二個問題丟擲,引起的騷動更甚。
「落於原處!」這次回答的聲音多了些遲疑,但仍以國子監陣營為主。
「人躍起時,舟亦在動……然人既離舟,舟行自與人無涉,理應落水?」
有人小聲嘀咕,觀點開始出現分歧。
「一派胡言!人躍起,舟行如故,人自當落於原地!此乃常理!」柳文崇身邊一位老儒生大聲道,試圖統一認識,但底氣似乎不如之前足。
一些水手和船工在人群中交換著眼神,他們似乎見過類似的情形,卻又說不清道理。
「三問:一精鐵之環,內徑寸許,燒至赤紅,冷卻之後,其環孔是變大?變小?抑或不變?」
第三個問題,讓許多人都愣住了。
這問題超出了日常經驗。
「赤紅則脹,冷卻則縮,環孔……自然變小!」有反應快的士子立刻根據「熱脹冷縮」的模糊概念回答。
「非也!鐵環整體脹縮,孔焉能變小?當變大纔是!」立刻有人反駁。
「荒謬!鐵環受熱膨脹,向外擴張,孔洞自然被擠壓變小!冷卻收縮,則孔洞恢復原狀!」趙明再次引經據典,試圖用「物性」來解釋,但邏輯已顯混亂。
台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各種猜測爭執不休。
孔穎達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
柳文崇的臉色則更加陰沉,他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李易站在高台之上,將台下眾生相盡收眼底。
那無數的質疑、不屑、鬨笑、沉思、困惑……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