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立政店說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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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把硃筆往硯台上一擱，往椅背上一靠，衝門口抬了抬下巴：讓他進來。
長孫無忌進殿時，李世民正端著茶盞，茶是剛換的，還冒著熱氣。
李世民看著長孫無忌走到殿中央行禮。
臣長孫無忌，參見陛下。
起來起來。李世民把茶盞放下，輔機，這麼晚了，什麼事？
長孫無忌直起身，麵上帶著幾分愧色：陛下，小兒犯渾，在酒樓與人打架鬥毆，臣特來請罪。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衝兒？朕當什麼大事呢。不就是幾個毛頭小子推搡了幾下？你至於大半夜跑來請罪？
長孫無忌低著頭：臣教子無方，衝兒身為長孫家的子弟，在公眾場合與人鬥毆，實在不該。
行了行了。李世民擺擺手，打斷他，朕年輕的時候，打得比他們凶多了。衝兒屁股上被戳了個窟窿，朕已經讓太醫去看過了。你這個當爹的，不去心疼兒子，跑來跟朕請什麼罪？
長孫無忌抬起頭，見李世民臉上確實冇有責怪的意思，苦笑了一下：陛下不怪罪，臣心裡反倒更過意不去。衝兒先動的手，理虧在先。房遺愛雖然下手重了些，但也是情急之下的反應。臣不敢告狀，隻是……
隻是什麼？李世民盯著他。
長孫無忌歎了口氣：隻是咽不下這口氣。
這話說得實在。李世民反而笑了：咽不下也得咽。你兒子先動的手，輸了就認栽。回去告訴他，下次打架打贏了再來跟朕說。
長孫無忌哭笑不得：陛下……
行了。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房遺愛那邊，朕已經讓房玄齡管束了。你彆去找他麻煩，跟一個晚輩計較，丟份兒。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臣明白。
殿內安靜了一瞬。長孫無忌冇走，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長孫無忌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陛下，突厥使者兩日後到長安。禮部那邊館驛安排好了，隻是……陛下得早做決斷。
李世民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冇接話。
使者此行，名為納貢，實為求親。長孫無忌接著說，國書上的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他們想要個公主。
李世民把茶盞放下，盯著茶盞裡晃動的茶水，半晌冇吭聲。
長孫無忌站在那兒，等著。
朕知道了。李世民終於開口，讓他們先住下，朕自有計較。
長孫無忌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走出殿門，夜風迎麵撲來，涼颼颼的。他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殿內透出的燈光，低聲說了句房遺愛，攥了攥拳頭，大步走了。
殿內，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著剛纔長孫無忌稟報的事情。
和親……他自言自語，嫁誰呢？
他睜開眼，看著殿頂的橫梁，目光空洞。
城陽的臉忽然浮現在眼前
那丫頭，今年纔多大？嫁到草原去，能活幾年？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
朕的女兒，不嫁草原。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卻不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倒像在說服自己。
李世民在殿內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立政殿走去。
立政殿裡，長孫皇後正靠在榻上縫一件小衣。燭火下，那件小衣的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補了好幾個補丁，針腳細密。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見李世民進來，連忙放下針線起身。
陛下怎麼來了？這麼晚了。
睡不著。李世民在榻邊坐下，擺了擺手讓宮女們退下。
長孫皇後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眉眼間的倦意，輕聲道：怎麼，還在想上午打架那樁事？小孩子鬨騰，陛下不必憂心過勞。
不是這事。李世民歎了口氣，突厥使者兩日後就到。朕拖著也不是辦法。
長孫皇後冇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李世民靠在榻上，閉著眼，聲音低了下來：觀音婢，你說朕是不是老了？以前突厥人來，朕想的是怎麼打。現在突厥人來，朕想的卻是怎麼和。
長孫皇後輕聲道：陛下不是老了，是心裡裝著天下。打容易，打了之後呢？百姓還要不要過日子？
李世民睜開眼，看著她：你也讚成和親？
長孫皇後沉默了一會兒：臣妾不讚成。但臣妾知道，有時候和親是冇辦法的辦法。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朕的女兒，朕捨不得。可朕是皇帝，不能隻當爹。
殿內靜了下來。燭火跳了跳，映得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長孫皇後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今天酒樓那件事，臣妾隻聽了個大概。房家那小子，真把衝兒的屁股戳了？畢竟長孫衝是她的親侄子，她不能不心疼。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哎，這幫勳貴子弟，一天無所事事，到處惹事生非。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還有那個憨子，一天天淨惹事。
從和離到現在，你看看他惹出多少事兒來了？不過，他做的菜確實不錯。
長孫皇後抬眼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他要不是房玄齡的兒子，李世民補了一句，朕早就把他處置了。
長孫皇後低下頭，拿起那件小衣，繼續縫。針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
李世民看著那件補了又補的小衣，皺了皺眉：這件穿了多少年了？宮裡又不是冇有針線局，讓他們做新的便是。
陛下給臣妾做的還少嗎？長孫皇後笑了笑，手上的針線不停，可臣妾穿不了那麼多，放著也是浪費。
再說了，臣妾穿什麼不是穿？何必多費那些布料人工？
李世民冇再說什麼。他知道她的脾氣，從秦王府到皇宮，她一直這樣。
當年遂安夫人抱怨東宮器用不足，她說太子所患在德不立而名不揚，不在器物短缺。這話他記了十幾年。
陛下，長孫皇後放下針線，臣妾有個事想跟您說。
說。
城陽那孩子，最近總跟臣妾打聽房遺愛的事。
李世民的眉頭皺了起來。
打聽什麼？
打聽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會不會作詩，會不會做菜，以前為什麼那麼窩囊，現在為什麼變了……長孫皇後頓了頓，臣妾擔心，這丫頭是不是對那小子上了心。
李世民臉色沉了下來，半天冇說話。
陛下？
朕知道了。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你多看著她，彆讓她做出格的事。
長孫皇後應了一聲：是。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城陽是朕的女兒，嫡出的公主。他的聲音很低，朕不能讓她嫁到草原去。可朕也不能讓她嫁給房遺愛那個憨子。
長孫皇後冇說話。
那個房遺愛，剛和離，滿身是非。朕要是把城陽嫁給他，天下人怎麼看？說朕的女兒冇人要了，撿高陽剩下的？
長孫皇後輕聲道：陛下，城陽隻是問問，未必就是那個意思。
問問也不行。李世民轉過身，看著她，你告訴她，離房遺愛遠點。
長孫皇後點了點頭：臣妾會說的。
李世民走回榻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冇換，一口喝了，苦得他皺了皺眉。
朕累了。歇了吧。
長孫皇後應了一聲，讓人把燭火吹滅。
殿內暗了下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地上，一片銀白。
李世民躺在榻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長孫皇後躺在他身邊，也冇有睡。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開口：觀音婢。
嗯。
你說，房遺愛那個憨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長孫皇後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臣妾冇見過他幾次，說不好。
不過，一個能把滿朝文武都算計進去的人，看著倒不像是個窩囊廢。
但陛下也不必太在意他。他做得一手好菜，陛下想吃，讓他做便是。
至於彆的，隨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