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禦史彈劾
張行成直起身,麵不改色:“臣乃禦史,風聞奏事,職責所在。公主若有冤屈,可在陛下麵前辯白,何必辱罵言官?”
“你”
“夠了。”李世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高陽公主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眼圈卻紅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可她的委屈還沒演完,又一個人從佇列中走了出來。
這回是治書侍禦史劉洎。
此人四十齣頭,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像是永遠在打量人。
他跟張行成不同,張行成是咬人的狗不叫,他是叫起來全朝堂都聽得見。
劉洎走到殿中央,跪地行禮,聲音不急不慢,卻字字帶刺:
“陛下,臣亦有本奏。”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準。”
劉洎直起身,目光落在房玄齡身上,嘴角微微一動,像是笑,又像是沒笑。
“臣彈劾房玄齡。治家不嚴,教子無方,縱子鬧朝,有失大臣體統。”
這話一出,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房玄齡的臉色本來就不好看,這會兒更是青一陣白一陣,攥著笏闆的手指節咯咯作響,卻仍舊一言不發。
劉洎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冷:
“房玄齡身為宰相,百官之首,家中卻出了這等醜事。
公主與和尚私通,滿城風雨,他身為公公,豈能不知?知而不報,是為不忠;知而不教,是為不嚴;家門不肅,何以治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房遺愛,又收回來看向李世民。
“房遺愛殿前哭訴,固然情有可原,然其行為粗鄙,有失體統,亦是房玄齡教子無方之過。
臣請陛下,切責房玄齡,令其閉門思過,以正家風!”
房遺愛跪在地上,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劉洎,好毒的一張嘴。表麵上是彈劾房玄齡,實際上是幫高陽公主分擔火力,把房家也拉下水,公主的罪就沒那麼重了。
各打五十大闆,最後不了了之。這手段,比張行成高明得多。
高陽公主的臉色果然好看了些,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
可劉洎的話音剛落,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殿中侍禦史崔仁師。
此人年輕,不過三十齣頭,生得白白凈凈,看著像個書生,可一開口,滿朝文武都知道,這小子比誰都狠。
崔仁師走到殿中央,跪地行禮,聲音清朗:
“陛下,臣亦有本奏。”
李世民看著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禦史,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準。”
崔仁師直起身,先看了高陽公主一眼,又看了房玄齡一眼,最後落在李世民臉上,聲音不急不緩:
“臣以為,張侍禦與劉侍禦所言,皆有偏頗。”
殿內安靜了。誰都沒想到,這個年輕人一開口就把兩個前輩都否了。
崔仁師繼續說道:“公主失德,固當治罪。然此非獨公主一人之過,亦陛下之過。”
滿殿嘩然。
這話說得太狠了。
連魏徵都微微側目,他彈劾李世民無數回,可從沒在公主的事上直接往皇帝身上扯。這小子,比他還狠。
高陽公主猛地轉頭,瞪著崔仁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彈劾她可以,彈劾她父皇,她要是接了這話,就是坐實了李世民的過錯。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崔仁師身上,看不出喜怒:“繼續說。”
崔仁師磕了一個頭,聲音更穩了:
“陛下以慈愛待公主,公主卻以驕橫報陛下。
陛下以恩寵待房家,房家卻以醜聞報陛下。
此非陛下之過,然陛下若不嚴加處置,則天下人皆以為,皇家公主,可以為所欲為;宰相之家,可以任人欺淩。”
他擡起頭,目光直視李世民。
“臣請陛下,徹查此案,明正典刑。
公主有罪,不偏私;房家有錯,不姑息。
如此,方能服天下之心,正朝廷之綱。”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房遺愛跪在地上,心裡給崔仁師豎了個大拇指。
這小子厲害,不光把公主和房家都踩了,還把李世民架得更高,不處置,就是偏私;處置,就得往重了辦。
高陽公主的臉色白了。她沒想到,自己衝進朝堂,不但沒把水攪渾,反而引出了一堆彈劾自己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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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行成、劉洎、崔仁師,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毒。
她咬了咬牙,突然撲通一聲跪下去,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父皇!兒臣冤枉!這些人,這些人都是受了房家的指使!他們聯合起來陷害兒臣!”
房遺愛猛地擡頭,紅著眼瞪著高陽公主,聲音又粗又啞:
“你,你血口噴人!我房傢什麼時候指使過禦史?我連他們是誰都不認識!”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軟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臣……臣就是個廢物……臣哪有那個本事……”
高陽公主氣得渾身發抖:“你裝!你繼續裝!”
滿朝文武的目光在公主和駙馬之間來迴轉,不少人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了。
殿內這些官員,十之七八出身山東士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範陽盧氏、清河崔氏、隴西李氏,再加上房玄齡代表的臨淄房氏。
這些世家盤根錯節,同氣連枝,平日裡在朝堂上看著各為其主,真到了關鍵時刻,一筆寫不出兩個“士族”來。
房玄齡當了二十多年宰相,門下弟子遍佈朝堂,六部九卿、台諫禦史,哪個沒受過他的提攜?
禮部尚書於誌寧是房玄齡的門生,吏部侍郎高季輔跟房玄齡是兒女親家,連禦史台裡彈劾房玄齡的劉洎,上個月還因為兒子科考的事託過房家的門路。
山東士族的體麵,就是房家的體麵;房家的體麵,就是在場大半官員的體麵。
公主跟和尚私通,丟的是房家的臉,打的卻是所有山東士族的臉。
所以張行成彈劾公主的時候,沒人吭聲。劉洎彈劾房玄齡的時候,也沒人吭聲,不是不想幫,是不能幫。
劉洎那番話,明麵上是彈劾,實際上是給房玄齡遞台階:公主失德在先,房家不過是受害者,治家不嚴算什麼大罪?
至於崔仁師,那更是把火燒到了皇帝頭上,公主是陛下教出來的,出了事陛下不處置,天下人怎麼看?
這些心思,都在話裡藏著,都在眼神裡轉著。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些山東士族,平日裡看著恭恭敬敬,骨子裡比誰都傲。
今天房遺愛這一鬧,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頭都在等著看他怎麼處置自己的女兒。
處置重了,公主受罪,他不忍。處置輕了,寒了天下士族的心,他這個皇帝就失了人心。
李世民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就在這時,佇列中又走出一個人。
禮部尚書於誌寧。
此人是房玄齡的故交,也是山東士族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生得富態,圓臉長須,看著一團和氣,可滿朝文武都知道,這老狐狸輕易不出聲,出聲就是大事。
於誌寧走到殿中央,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聲音不重,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稱斤兩:
“陛下,臣在禮部多年,執掌天下禮儀之事。公主失德,臣不敢妄議。然有一事,臣不得不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陽公主,掃過房遺愛,最後落在李世民臉上。
“長安城中,此事已傳得沸沸揚揚,市井街巷、茶樓酒肆,無人不知,無人不議。若朝廷遲遲不給一個交代,隻怕,人心難安。”
人心難安。
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什麼彈劾都重。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於誌寧這是在告訴他,事情已經捂不住了。
滿長安都知道了,山東士族都看著,天下人都等著。
你今天不給個說法,明天丟的就是朝廷的威信,丟的就是皇帝的顏麵。
高陽公主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麵對的不僅僅是房遺愛那個廢物,而是整個山東士族。
這些人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可真到了關鍵時刻,他們站在一起,連她父皇都要掂量掂量。
房遺愛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可他的腦子裡,已經把所有的牌都理清楚了。
張行成彈劾公主,是替房家出氣。劉洎彈劾房玄齡,是幫房家解套。
崔仁師把火燒到皇帝頭上,是把水攪渾。於誌寧拿“人心難安”四個字壓下來,是把李世民架到火上。
這些人,有的在幫他,有的在幫房家,有的在幫士族的體麵,但不管幫誰,結果都一樣:公主的罪名坐實了,房家是受害者,皇帝必須給個說法。
至於他房遺愛,殿前失儀,奪俸三月,閉門思過。輕飄飄的,跟撓癢癢一樣。
他差點笑出聲。
“夠了!”
李世民的聲音猛地拔高,像一聲悶雷砸在大殿上。
所有人都閉嘴了。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高陽公主,掃過伏在地上的房遺愛,掃過站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的辯機,掃過臉色鐵青的房玄齡,掃過一個個出班奏對的禦史,最後落在於誌寧身上。
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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