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堂激辯
魏徵從佇列中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步伐卻很穩,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節骨眼上。
朝服雖舊,洗得發白,穿在他身上卻比任何人的新衣都顯得莊重。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期待的,有看好戲的,也有暗暗捏一把汗的。
魏徵這個人,出了名的又臭又硬。連陛下都敢當麵頂撞,何況一個公主?
房遺愛跪在地上,哭得滿臉花,餘光卻瞥見了那個走出來的身影,心裡咯噔一下,魏徵。
這老頭上次罵李世民罵了整整一個時辰,罵完還把人家的鳥給捂死了。
滿朝文武看見他出來,比看見閻王爺還哆嗦。
房遺愛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魏徵會幫誰?
按說房家跟魏徵沒什麼交情,可這老頭的脾氣,最恨的就是這種傷風敗俗的事。
當年他連李世民納妃都要管,何況公主跟和尚私通?
但他不能賭。
房遺愛又嚎了一嗓子,把臉埋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臣……臣活不了了……”餘光卻死死盯著魏徵的袍角。
魏徵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地,聲音不緊不慢,卻字字清晰: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魏徵一開口,準沒好事。
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他不能不讓人說話。
“準。”
魏徵直起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房遺愛,掃過站在一旁渾身是血的辯機,最後落在李世民臉上。
“臣聞,家事不正,則國事不興。
今日駙馬都尉房遺愛殿前哭訴,言辭激烈,固然有失體統。
然其所言之事,若屬實,則非獨房氏一家之恥,亦非公主一人之過。”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此乃朝廷之恥,禮法之恥,天下人之恥。”
滿殿肅然。
這話說得太重了。重到連李世民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魏徵卻像是沒看見皇帝的臉色,繼續說下去:
“陛下以禮法治天下,以教化安萬民。公主乃陛下親女,天下表率。
若公主德行有虧,陛下不治,則何以服天下?何以正人心?何以對房氏一門二十餘年之忠勤?”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錐子一樣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房遺愛跪在地上,哭腔還在,心裡卻猛地一凜,魏徵這是在幫他,還是在幫他自己?
不,魏徵誰都不幫,他幫的是他的道理。
可這個道理,正好砸在李世民最疼的地方。
他偷偷擡眼,看見李世民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停住了,不再敲擊。
魏徵接著說:“臣請陛下,徹查此事。若駙馬所言屬實,則公主當依律處置,以正綱紀;若駙馬所言不實,則房遺愛殿前欺君,亦當嚴懲不貸。”
他磕了一個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臣言盡於此,請陛下聖斷。”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房遺愛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魏徵這話,明麵上是各打五十大闆,實際上是把李世民架在火上烤。
徹查?怎麼徹查?辯機都認了,還要怎麼查?查下去隻會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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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魏徵身上,又落在房遺愛身上,最後落在辯機身上。
辯機站在那裡,僧袍淩亂,臉上帶血,卻始終沒有辯解一句,認了就是認了。
房玄齡站在佇列最前麵,始終一言不發,攥著笏闆的手指節白得發青。
他知道魏徵這番話的分量,不是在幫房家,是在幫朝廷的體麵。
可這份體麵,是用他房家的恥辱換來的。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女人尖銳的聲音:
“滾開!本宮要見父皇!”
高陽公主到了。
房遺愛跪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不是怕,是想笑。來得正好。
他的臉埋在袖子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哭腔:
“陛、陛下……公主來了……臣……臣不敢與公主對質……臣怕……”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像是被嚇破了膽,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憐到了極點。
可程處默站在殿門口,遠遠看著這一幕,忽然又想起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最深處的某一瞬間,清明得可怕。
他搖了搖頭,把那點奇怪的念頭甩出去。
大概是看錯了。
殿門外,高陽公主已經衝到了太極殿門口,裙擺飛揚,釵環亂晃,聲音尖得能劃破屋頂:
“父皇!房遺愛他欺人太甚!”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殿門,公主親自殺上門來了。
這齣戲,越來越好看了
高陽公主衝進太極殿的時候,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換了一身素色襦裙,髮髻也有些淩亂,顯然是匆忙趕來。
可那張臉上的驕矜跋扈,半分未減。她徑直走到殿中央,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房遺愛一眼,沖著龍椅上的李世民便拜了下去,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字字都是告狀:
“父皇!房遺愛他欺人太甚!他無故扣押兒臣府中之人,毆打兒臣的門客,還鬧到朝堂上來羞辱兒臣!父皇要為兒臣做主啊!”
房遺愛跪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厲害了,臉埋得低低的,像是被公主的氣勢嚇破了膽。
可他的嘴角,在袖子的陰影裡微微勾了一下,來得正好。
李世民沒有接高陽公主的話,目光越過她,落在殿門外被押著的辯機身上,又收回來,掃過魏徵,掃過房玄齡,最後落在滿朝文武的臉上。
“諸位愛卿,”他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喜怒,“此事,你們怎麼看?”
話音剛落,禦史台那邊就動了。
一個瘦削的中年禦史從佇列中閃身而出,正是侍禦史張行成。
此人生得麵黑須短,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在禦史台幹了十幾年,彈劾過的官員比誰都多,是出了名的咬住就不鬆口的主兒。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地,聲音又尖又利: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準。”
張行成直起身,目光先掃過高陽公主,又掃過房遺愛,最後落在李世民臉上,聲音拔高了幾分:
“臣彈劾高陽公主!身為帝女,不守婦道,不敬夫君,與外僧私通,穢亂宮闈,敗壞皇室名聲,令天下人恥笑!此等行徑,若不嚴懲,何以正綱紀?何以安臣民之心?”
高陽公主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轉頭瞪著張行成:“你說什麼?!”
張行成看都沒看她,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利:
“臣聞,公主自下嫁房氏以來,驕橫跋扈,不敬舅姑,不睦夫族,常有怨言。
房玄齡乃朝廷重臣,房遺愛亦為陛下親封右衛將軍,公主如此輕慢夫家,豈是帝女應有之德?”
他磕了一個頭,聲音鏗鏘有力:
“臣請陛下,依律治公主之罪,以正天下視聽!”
高陽公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行成的鼻子:“你,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彈劾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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