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窺人心
爹,今天房遺愛
坐下。長孫無忌看了他一眼。
長孫沖一愣,老老實實坐下來。
爹,房遺愛以前那個窩囊樣,到底是真是假?
長孫無忌沒有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像裝的。他要是有這本事,早幹嘛去了?
早幹嘛去了?長孫無忌冷笑一聲,“早出頭,早死。
公主騎在他頭上,士族不會管他,陛下不會管他。他除了忍著,還能幹什麼?”
長孫沖張了張嘴。
可今天不一樣。
長孫無忌的聲音很慢,“辯機的事鬧大了,滿長安都知道,士族的臉掛不住了。
他這時候鬧,士族才會站出來。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長孫沖的臉色變了:“您是說……他算準了?”
長孫無忌沒有回答,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陛下明天要見他。”長孫無忌放下酒盞,“你說,陛下為什麼要見他?”
長孫沖一愣,隨即明白了,倒吸一口涼氣。
“以後見了房遺愛,客氣點。”
“兒子明白了。”
長孫沖走後,書房裡安靜下來。
長孫無忌又倒了一杯酒,看著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嘴角微微翹起。
“房玄齡啊房玄齡,你這個兒子,到底是福是禍?”
程咬金府。
程咬金坐在太師椅上,聽完管家的稟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聲,震得窗欞都嗡嗡響。
“好小子!老子早就看房玄齡那個老狐狸不順眼,養個兒子窩窩囊囊的,跟個麵糰似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麵糰裡頭,包的是鐵!”
程處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麼了?”
“爹,您不覺得……房俊今天,太過了嗎?”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變得很銳利:“過什麼過?
人家騎到你頭上拉屎,你還跟人家講禮數?房遺愛今天做的事,纔是男人該做的事!你以後多跟人家學學!”
程處默被噎得滿臉通紅。
程咬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
“有意思。真他媽有意思。”
魏徵府。
魏徵坐在書房裡,額頭包著白絹,血跡已經幹了。夫人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嘆了口氣:“老爺,您今天這又是何苦?”
“公主失德,和尚犯戒,朝堂上下裝聾作啞,沒人敢說。我若不說,這天下還有誰會說?”
夫人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魏徵端起葯碗,一飲而盡,忽然開口:“夫人,你覺得房遺愛這個人怎麼樣?”
夫人一愣:“老爺怎麼突然問這個?”
魏徵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今天在朝堂上,他哭得像個孩子。
可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一個真正被逼到絕路的人,眼睛裡不該是那樣的。”
夫人沒有說話。
崇仁坊,
滎陽鄭氏家主鄭善果端坐主位,太原王氏家主王德儉、範陽盧氏家主盧承慶分坐兩側,燭火搖曳,將眾人麵色映得愈發沉冷。
“今日之事,諸位皆看在眼裡,房家的風波暫且平息,陛下也算給了我山東士族幾分顏麵。”鄭善果聲音平緩,卻藏著難掩的倨傲。
“顏麵?不過是被逼無奈罷了,陛下此刻心頭,怕是早已怒火中燒。
”王德儉尖聲開口,語氣滿是不屑。
鄭善果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淡淡瞥向他:“怒火中燒又如何?他李唐,敢動我五姓七望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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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儉一時語塞,盧承慶隨即沉聲開口:“房家雖是暫勝,可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哦?盧公此話怎講?”
鄭善果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案幾,語氣陡然冷厲,帶著士族刻入骨髓的清高:“不瞞諸位,前幾日陛下還遣人登門,意欲將宗室女下嫁我鄭氏,妄圖以聯姻拉攏,鉗製我等。”
他冷哼一聲,字字擲地有聲:“可李唐出身關隴,母係多為鮮卑胡族,血統駁雜不純,何來資格配我五姓七望清貴門第?
更何況如今高陽公主鬧出私通僧人的滔天醜事,皇家顏麵掃地,門風盡失!”
“我等世家,傳承數百年,最重門楣清譽,若是應了這門婚事,傳將出去,天下人隻會笑我五姓七望,連自家門庭都護不住,甘願與胡雜聯姻,自降身份!”
“鄭公所言極是!”王德儉當即附和,麵色憤然,“往日我等便不願與皇室聯姻,如今出了這等醜事,更是想都別想!
我世家子弟,纔不會去尚這般公主,落得滿門笑話,丟盡宗族臉麵!”
盧承慶頷首,語氣果決:“既然陛下前日剛提聯姻之事,那我等便明日一早,聯名遞上摺子。
就言明我五姓七望子弟,早已族內互通姻親,適齡子弟皆已定親,再無人可選尚公主,請陛下另尋他人便是。”
鄭善果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沉聲敲定:“好,就依盧公所言,明日一早,摺子準時遞上!”
話音落,滿座肅然,無人有異議。
窗外,長安城的夜色沉得像墨。
皇宮深處,立政殿。
李世民坐在窗前,手裡端著一盞酒,卻沒有喝。
“陛下。”身後傳來溫柔的聲音,“夜深了,該歇息了。”
李世民沒有回頭:“觀音婢,你說,房遺愛這個人,到底是真廢物,還是在裝?”
長孫皇後走到他身邊坐下,目光平靜:“陛下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今天百騎傳來訊息。
房遺愛從朝堂上回去之後,沒有哭,沒有鬧,而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朕今天,被一個廢物擺了一道。”
“他不是廢物。”長孫皇後的聲音很平靜,“陛下不是已經看出來了嗎?”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她:“你看人一向比朕準。你說說,他到底想幹什麼?”
長孫皇後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臣妾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臣妾知道,一個能把滿朝文武都算計進去的人,絕不會甘於平凡。”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長孫皇後看著他,目光清澈得像一麵鏡子:“陛下明天見了他,就知道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嘴角微微翹起。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窗外,長安城的夜還很長。
房府後院的書房裡。
房遺愛吹滅燭火。
窗外月色透入,映得他麵色忽明忽暗。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沉神。
從穿越醒來,到今日朝堂哭嚎、辯機腰斬、士族逼宮,諸般變局,如潮水過腦。
他在推演。
哭聲夠不夠慘?摔倒夠不夠狼狽?魏徵那個老狐狸有沒有看透?
破綻有之。
程處默的眼底、魏徵的話,都透著一絲異樣。
睜開眼,月光清冷。
“還不夠像。”
他低聲自語。
明天見陛下,纔是終局。
他必須繼續裝,裝得比今天更憨、更傻、更無可救藥。
要讓李世民信他是被逼瘋的廢物,要讓所有人覺得他隻有跳牆的勇,沒有下棋的智。
房玄齡的權勢、士族的庇護,都非根本。
唯有握在手裡的火器,纔是保命的底牌。
“火藥”二字,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真正的裝傻,不是渾。
是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廢物,而你比誰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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