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事
房府正堂,燈火通明。
房玄齡坐在主位上,朝服未換,額角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白絹上還滲著淡淡的血跡。
他手裡端著一盞茶,卻一口沒喝,就那麼端著,指尖微微發顫。
盧氏坐在他旁邊,臉色鐵青。
“老爺這傷,是陛下賜的?”盧氏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淬了冰。
房玄齡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盧氏一巴掌拍在案幾上,茶盞蹦了起來,“房玄齡,你啞巴了?
你在朝堂上裝啞巴,回家還要裝?”
房遺直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開口。
房玄齡終於放下茶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陛下召了長孫無忌,又召了我。
問老二的事,說是老二不簡單,知道……。”
沒等老頭說完話
盧氏就直接插嘴說了一句。
知道什麼?盧氏冷笑一聲,知道你家那個廢物兒子,其實不是廢物?
房玄齡的眼皮跳了一下。
盧氏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房玄齡,你那個兒子,今天把天捅了個窟窿。
綁和尚,鬧朝堂,請和離,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山東士族二十多人集體請辭,陛下被逼著殺辯機、罰公主、準和離。
你告訴我,這是廢物能幹出來的事?”
房玄齡擡起頭,看著自己這個娶了三十年的女人,忽然覺得陌生。
“你也覺得……他是裝的?”
“裝不裝我不知道。”盧氏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像她,“我隻知道,我兒子今天做的事,比他過去二十多年加在一起都多。
我隻知道,他今天從房府走出去的時候,脊背是直的。
我隻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他是我生的。我生的兒子,不會是個廢物。”
房遺直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終於忍不住開口:“母親,父親今天已經夠累了,您”
“你閉嘴!”盧氏和房玄齡幾乎同時開口。
房遺直被噎得滿臉通紅,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房玄齡看著盧氏,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陛下讓遺愛明天進宮。”
盧氏的臉色變了。
“陛下要見他?”
“嗯。”房玄齡點了點頭,聲音疲憊,“陛下說,他既然敢鬧這麼大的陣仗,就得有本事接得住朕的眼光。”
盧氏的手指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門口:“房安!”
老僕連忙跑進來:“老奴在!”
“二公子呢?”
“回老夫人,二公子在書房,說……說在準備明天的事。”
“準備?”盧氏冷笑一聲,“他倒是知道上心。叫他過來!”
房安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正堂裡安靜下來。房玄齡端起茶盞,終於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發澀。
盧氏重新坐下,手指絞著帕子,一言不發。
房遺直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房遺愛走了進來。
他還穿著白天那身玄色深衣,衣擺上沾著墨跡,像是剛從書案前站起來。
臉上的淚痕已經洗乾淨了,可眼眶還是紅的,看著可憐巴巴的。
他走到正堂中央,看了一眼房玄齡,又看了一眼盧氏,最後看了一眼房遺直,低聲道:“阿爺,阿孃,大哥。”
房玄齡看著他,沒有開口。
盧氏看著他,也沒有開口。
房遺直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先說話。
正堂裡安靜得能聽到燭火跳動的聲音。
“跪下。”房玄齡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重得像一座山。
房遺愛沒有猶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沒有叫疼,隻是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你今天做的事,”房玄齡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稱斤兩,“誰教你的?”
房遺愛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沒人教。”
“沒人教?”房玄齡的聲音陡然拔高,“沒人教你敢綁和尚?
沒人教你敢闖朝堂?
沒人教你敢在太極殿門口撒潑?房遺愛,你當你爹是三歲小孩?”
房遺愛擡起頭,看了盧氏一眼。
盧氏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房遺愛收回目光,聲音平靜了一些:“阿孃知道。”
房玄齡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盧氏。
盧氏麵不改色,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是我讓他去的。”
“你”
房玄齡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你讓他去的?你讓他去朝堂上撒潑?你讓他去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盧氏放下茶盞,目光如刀,“房玄齡,你兒媳婦跟和尚跑了,你兒子被人戴綠帽子,滿長安都在看房家的笑話,你告訴我,還有什麼臉可丟的?”
房玄齡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盧氏站起來,走到房遺愛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讓他去鬧,就是要鬧給全天下看。公主怎麼了?
皇帝的女兒怎麼了?
欺負到房家頭上,就得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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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房玄齡,聲音冷得像冰:“你以為山東士族那二十多人為什麼跪在朝堂上?
你以為魏徵為什麼要腰斬辯機?
你以為他們是在幫你房玄齡?
不,他們是在幫他們自己。
今天公主能騎在房家頭上,明天就能騎在任何一家頭上。所以他們必須站出來,必須逼陛下低頭。”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這件事,從遺愛綁辯機那一刻起,就不是房家一家的事了。
是整個山東士族和皇權的事。你兒子比你明白。”
房玄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房遺愛跪在地上,低著頭,嘴角在陰影裡微微勾了一下,隻是一瞬間,又恢復了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盧氏低頭看著他,目光複雜。
“起來吧。”
房遺愛撐著地麵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椅子才站穩。
房玄齡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遺愛。”
“爹。”
“陛下明天要見你。”房玄齡的聲音很沉,沉得像深夜的鐘,“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房遺愛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娘教過我了。”
房玄齡轉頭看向盧氏。
盧氏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陛下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
不要多說,不要少說。不要哭,不要鬧。
記住,你是房家的兒子。不管你心裡怎麼想,嘴上,要像個廢物。”
房遺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盧氏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他額前的亂髮撥到一邊。
動作很輕,輕得像他小時候生病時,她守在床前,一遍一遍摸他的額頭。
“去吧。”盧氏說,“早點歇著。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房遺愛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盧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遺愛。”
“娘。”
“你今天做得很好。”
房遺愛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父母,沉默了片刻。
“謝謝娘。”他說完,推門走了。
正堂裡安靜下來。
房遺直站在原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外人。
“爹,娘,我……”
“你也回去。”房玄齡擺了擺手,“明天盯著你弟弟,別讓他再惹事。”
房遺直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盧氏叫住了。
“遺直。”
“娘。”
“你弟弟今天在朝堂上哭的時候,你在哪兒?”
房遺直愣住了。
“你在外麵站著,看著你弟弟一個人跪在太極殿門口,被人看笑話。
”盧氏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房遺直心上,“你是他大哥。
他被人欺負的時候,你不替他出頭,誰替他出頭?”
房遺直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下去吧。”房玄齡擺了擺手,語氣疲憊。
房遺推行了一禮,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正堂裡隻剩房玄齡和盧氏。
燭火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佝僂,一個挺直。
“你什麼時候跟他說的?”房玄齡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今天早上。”盧氏說,“他去朝堂之前。”
房玄齡沉默了很久。
“你就不怕他出事?”
“怕。”盧氏的聲音很平靜,“可他是我兒子。我信他。”
房玄齡看著自己這個娶了三十年的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你們娘倆,瞞得我好苦。”
盧氏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窗外,長安城的夜色沉得像墨。
房遺愛回到書房,關上門,靠在門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而此刻,長安城的另一頭,長孫無忌的府邸裡,燈火也亮著。
長孫無忌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一盞酒,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不知在想什麼。
“老爺。”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夫人問您什麼時候歇息。”
“讓夫人先歇。”長孫無忌放下酒盞,“我再坐一會兒。”
“是。”
腳步聲遠去。
長孫無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幾分涼意,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他想起白天在朝堂上,房遺愛跪在地上,哭得滿臉花的樣子。
又想起李世民問他“房遺愛這個人,你怎麼看”時,自己說的那些話。
“藏得太深。”他自言自語,“房玄齡啊房玄齡,你這個兒子,到底是福是禍?”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這時長孫沖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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