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談話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太極殿的廊下還凝著晌午的日影,鎏金瓦當被天光曬得發燙。
李世民卻沒半分賞景的心思,龍顏沉得似覆了層寒霜,一言不發,甩袖直奔兩儀殿。
這私殿本是他召見親信議事之地,今日卻成了他壓火的地方。
剛跨進殿門,便見案上茶盞礙眼。
他揚手一掃“哐當”一聲,青瓷茶盞摔在金磚地上,碎瓷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殿內伺候的宦官宮女俱是心頭一顫,齊刷刷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王德更是躬著身子貼在牆角,頭埋得幾乎抵著地麵。
他跟了李世民多年,從未見陛下這般動怒。今日士族逼宮、公主蒙羞、自己被架在火上的憋屈,終究是壓不住了。
“廢物!一群廢物!”
李世民背著手在殿內疾走,龍袍下擺掃過地麵,帶著懾人的帝王威壓。
“朕乃九五之尊,竟被一群士族臣子逼著殺僧、罰女、和離!房遺愛那個豎子,更是膽大包天,敢在太極殿門口撒潑,把皇家臉麵丟盡!”
他怒極,一腳踹在旁邊的綉墩上。
墩子翻倒在地,發出悶響。殿內眾人更是連呼吸都不敢漏半分。
盛怒半晌,李世民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眼底的怒火卻凝作沉冷的算計。
怒歸怒,朝局還要穩。
今日之事,絕非房遺愛一人鬧出來的。
背後山東士族抱團,若不摸清底細,日後必生更大的亂子。
他停住腳步,冷聲道:“王德!”
王德連滾帶爬上前,伏在地上:“奴、奴纔在!”
“宣長孫無忌!立刻!”李世民的聲音帶著未散的怒意,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命令,“讓他即刻來兩儀殿見朕!”
“奴才遵旨!”
王德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隻剩李世民粗重的喘息。
他走到案後坐下,手指重重敲著紫檀木桌麵,一下、一下,聲響沉悶,敲得人心頭髮緊。
窗外的日影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半是盛怒後的陰翳,一半是帝王獨有的城府。
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長孫無忌身著朝服,快步走了進來。
他散朝後便守在宮門外,早料到李世民會召他,隻是沒想到陛下怒意竟這般重。
進殿見滿地碎瓷,再看李世民沉凝的臉色,長孫無忌斂衽跪地,禮數周全:“臣長孫無忌,參見陛下。”
李世民抬眼掃過他,怒意未消,卻壓著聲音道:“起來。坐。”
王德早已命人悄悄收拾了碎瓷,又搬來新的錦麵綉墩,躬身退下後,殿門輕合,將外間的聲響盡數隔在門外。
李世民手指依舊敲著桌麵,開門見山,語氣冷硬:
“輔機,今天的事,你都看在眼裡。
你倒說說,朕這個皇帝,是不是做得太窩囊了?竟被臣子逼著做事!”
長孫無忌落座後,脊背挺得筆直,聞言眸光微沉,沒有即刻接話。
沉吟片刻後,他字字切中要害:“陛下息怒。
今日之事,表麵是房遺愛鬧朝、逼陛下準和離,實則是山東士族借題發揮,向陛下施壓。”
“施壓?”李世民冷笑一聲,“他們倒是敢!魏徵、於誌寧那群人,平日裡各懷心思,今日倒成了一條心,二十多人齊齊請辭,這是逼宮!
是覺得朕離了他們,坐不穩這江山?”
“陛下明鑒。”
長孫無忌聲音穩而緩,不卑不亢。
“他們並非覺得陛下離了他們不可,而是算準了陛下惜貞觀盛世、重朝堂安穩,不願與山東士族徹底撕破臉。
房遺愛那樁醜聞,撞在了士族維護體麵的槍口上,他們便借這個由頭,向陛下擺明態度,士族的規矩,容不得皇室肆意踐踏。”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這群人今日這般整齊,絕非臨時起意,定是早有默契。
房玄齡雖在朝堂上一言不發,可他那些門生故吏,卻個個沖在前麵。
說到底,還是房家的事,牽動了整個山東士族的利益。”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化作深不見底的審視。
“你倒是看得通透。
那你再說說,房遺愛這個豎子,到底是真莽撞,還是裝的?”
長孫無忌略一思忖,據實而言:
“臣往日與他接觸不多,隻知他是房相次子,向來有‘窩囊廢’的名聲。
但今日看來,他絕非坊間傳言那般不堪,敢綁辯機送宮門口,敢在太極殿外嘶吼喊冤,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請和離,這份膽量,便不是常人所有。”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補了一句,字字中肯:
“更重要的是,他看似莽撞,實則步步算準。
他知道士族要保房家體麵,知道陛下不願與士族決裂,愣是把自己的私事,變成了士族與皇權的博弈,借了士族的勢,成了自己的事。
這小子,藏得太深,比房玄齡更有心思。”
李世民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凝上冷光。
“好一個藏得深!朕倒要看看,他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沉默片刻,他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宣房玄齡進來。”
長孫無忌起身,躬身行禮,走到殿門口時,忽然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李世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陛下,房玄齡今日一言不發,看似置身事外,實則是最聰明的做法,他若替陛下說話,便會得罪士族;若替士族說話,又會觸怒陛下。
唯有沉默,才能保全自身,也保全房家。房家,從來都不隻是房玄齡一個人。”
說完,他推門而出。
殿門輕合,將外麵的天光與喧囂,盡數隔在門外。
殿內,李世民對著空蕩的殿門沉默片刻,冷聲道:“宣房玄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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