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對子
寅時末，雞鳴起，天光未透。
武威侯府那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外，此時已有百餘人影影綽綽。
今日這些人，倒是沒直接開罵，安靜了許多。
有寒門，裹了裹衣衫，口中白氣哈出。
所有人目光此時都齊齊投向府門上方懸掛的一塊丈許長的木牌。
木色黑字，墨跡猶新。
木牌上，就隻一行字，是一副上聯：“沽清譽，假慷慨，宴寒士以殘羹，問諸公：腹中可剩半分仁義？”
人群都怔怔看著那木牌——這對聯，太毒了。
直指昨日長孫沖宴請一眾學子之事，將“假慷慨”“殘羹”與“寒士”書成上聯。
“狂妄！”一個白衫單薄的書生最先叱罵出口：“這是罵我們吃下去的，都是長孫沖的假仁義嗎？”
“顧長卿！安敢辱我讀書人至此？安敢辱長孫公子？”
吱呀一聲，大門開了細縫。
“辱？”子衿行出，聲音清脆：“侯爺有言，此聯懸於此處，今日若有人能對出下聯，侯爺就奉為上賓，開門迎客，且罵不還口！”
子衿妙目一掃，甚至慢慢退回，隻留螓首斜著探出，復又開口：“若對不出，就莫要自詡讀書人。”
“在侯府門口聒噪隻會徒惹人笑。”
一句說罷，嘭的一聲，門又合上。
“嗡！”人群轟然炸開。
“豈有此理！”
“這對聯，分明就是譏諷長孫公子和我等！”
“大家不要吵鬧了，速速對出下聯，砸了這破爛牌子！”
然而，當真靜下心來凝神琢磨時，卻各個眉頭緊皺。
上聯三句三意，一譏長孫沖沽名釣譽、二諷宴請為殘根、三問學者是否真有仁義。
不少人已經倒吸冷氣，若要對出下聯，需同時三層以對，且要犀利工整，甚至反罵。
幾個有些才學的，對出幾聯，卻又被眾人紛紛否定。
辰時過，秋陽已高。
書生學子們非但一人未走，反而越聚越多。
昨日顧長卿放出可帶家眷的謠言，果然起了作用。真有不少書生攜子帶女，甚至還有將父母一併帶來的。
隨著日頭漸高，侯府門口青石板街道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
周邊兩條，乃至交叉的街道上都擠了不少。粗略一看，絕不少於兩千。
幾十處攤子早已擺開，肉香、餅香、混著濃烈酒氣，順著秋風飄進人群。
“快看，長孫公子府上來人了。”不知誰叫了一嗓子。
隨後，擁擠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三尺寬的道路。
就見幾個穿著有趙國公府標識的僕役走了過來。
一邊走一邊拱手高聲：“諸位！我家大公子命我等傳話：昨日所請，已竭盡所能，今日實在無力承擔，還望諸位自——”
他話未說完，就被幾個“寒門學子”打斷。
“這位兄台說笑了！長孫家何等門第，豈會缺這點銀錢？”
“正是！定是公子謙遜，長孫公子這番美意，我等豈能辜負？”
“這位仁兄，長孫公子該不會覺得我等未能成事，故而對我等心生嫌隙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有恭維也有詰問，有好言自然也有惡語。
這些所謂“書生”一帶頭，隨後烏泱泱的人群中便即嗡嗡聲起。
好似有幾百萬隻蒼蠅同時嗡嗡叫。
那幾個僕役愣在當場，此時再說話，哪裡還能傳出去一句？
顧長卿設計的那些捧殺話術，經過一夜發酵，早已傳遍文人圈。
此刻長孫沖用意已經定性。再說沒錢，非但沒人信，反被認為是長孫沖高風亮節。
要麼就是沽名釣譽。
當然，這些書生中自然也不乏聰明人。大抵猜出了一些門道，然而，眾人裹挾之下說了無用。
且那美食著實令人垂涎，若無長孫公子請客，他們中有誰人願掏這高價自費？
銅錢銀角，落箱聲叮噹。速度比之昨日不知快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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