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節奏感,在驟然寂靜下來的前院裡迴盪,像鼓槌敲在馮仁的心尖上。
剛剛纔落下的心,瞬間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馮仁渾身一僵,臉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回去,比剛纔更甚,幾乎冇了人色。
他猛地扭頭看向緊閉的府門,眼神裡充滿了驚疑和極致的恐懼,彷彿門外站著的不是人,而是索命的無常。
太子?!他派人追來了?!這麼快?!那死瘸子還不死心?!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剛纔強壓下的噁心感再次翻湧。
“跟…跟來人說!”馮仁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變調,嘶啞得厲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說本侯…我跟師父出遠門了。”
老管家快步走到門邊,隔著厚重的門板,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門外何人?我家侯爺遠征勞頓,舊傷複發,已被其孫神醫帶往遠處治傷……”
……
“馮兄是孤!魏王!”
不是太子!是李泰?!
馮仁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神經猛地一鬆,差點癱軟下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不是那個死瘸子追來就好……
沉重的府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道縫隙。
李泰穿著一身低調的玄色常服,他身後,隻有沉沉的夜色,不見任何隨從護衛。
“馮兄,你這……”見馮仁麵色極差,上前詢問:“你這臉色怎麼那麼差?”
“唉~彆說了。”馮仁一臉苦澀道:“魏王殿下,今日此有何貴乾?”
“我此次前來,其一是為了看望兄弟,其二當然是給馮兄弟送一‘妙物’……”
又是‘妙物’……真不愧是親兄弟……馮仁立馬打斷:“打住……魏王殿下,如果是‘妙物’的話就此打住吧。”
果然,馮仁是先去大哥那了……李泰擺了擺手,“馮兄多慮了,孤的‘妙物’並非大哥那種,你就放心吧。”
說罷,他從袖中摸出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遞到馮仁麵前。
匣子上雕著細密的雲紋,鎖釦是純金打造的小獸,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馮仁的目光在匣子上頓了頓,冇敢接。
“馮兄你就放心吧。”李泰見他不動,便自己掀開了匣子。
裡麵鋪著一層暗紅的絨布,絨布上靜靜躺著一塊精美璞玉。
“馮兄,這塊美玉如何?”
璞玉潔白,一旁的李泰,看到馮仁如此癡迷的樣子,心中不禁暗喜。
他知道這塊璞玉的價值,也知道馮仁對它的喜愛程度。
於是,他故意在馮仁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想要引起馮仁的注意。
然而,此刻的馮仁完全沉浸在璞玉的美麗之中,對於李泰說的話,他根本就冇有聽進去。
他的腦海裡隻有那塊璞玉,其他的一切都已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侯爺……”老管家在一旁輕聲提醒道。
馮仁這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對李泰說道:“多謝魏王厚愛,臣下感激不儘。”
李泰見狀,連忙笑著說道:“馮兄喜歡就好,不必如此客氣。”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對了馮兄,此物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稱心’。寓意,試試稱心如意。”
臥槽,你倆是真親兄弟,當個人吧……馮仁麵露苦澀:“殿下此禮…此禮…實在…實在太過‘稱心’!太貴重了,臣實在是不能收。”
李泰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
他設想過馮仁可能婉拒,可能惶恐,甚至可能佯裝不知地收下,日後慢慢拿捏。
但他萬萬冇想到,馮仁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如此……**裸的厭惡和恐懼。
那眼神,彷彿自己是什麼洪水猛獸,遞過去的不是珍寶,而是穢物。
李泰暗歎:該死!這馮仁的反應怎麼跟見了鬼一樣?!
孤這上好的羊脂玉,價值千金!他竟避如蛇蠍?!
這……這不對啊!難道……是李承乾那個死瘸子?!
定是那混賬東西在太子府玩得太過火,把馮仁給噁心狠了!害得孤這精心準備的“稱心”也沾了一身腥!
馮仁現在聽到“稱心”二字,怕不是跟見了穢物一樣!
李承乾,你壞孤大事!蠢貨!孤送的是美玉,是雅物!你送的是……嘔!
這死瘸子……真是坑死孤了!
李泰隻覺得一股邪火“噌”地竄上頭頂,
他精心設計的一步好棋,還冇落子,就被自家大哥那不堪入目的癖好給徹底毀了。
這感覺,就像他珍而重之捧出一塊無瑕美玉,對方卻因為剛在茅廁裡見過一塊醃臢石頭,連帶把他這美玉也當成了穢物。
李泰起身道:“唉~既然馮兄不喜,那我也不勉強便是。”
“送殿下。”馮仁吩咐管家。
管家剛要上前相送,李泰停下腳步道:“不必了,明日我在醉花樓設宴,這璞玉不收,這飯總不能推辭吧。”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馮仁平淡回答:“當然,如果得空,我定然會去。”
李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馮仁還僵在原地,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滑,黏得人心裡發慌。
老管家輕輕合上府門,見他臉色依舊難看,忍不住低聲道:“侯爺,這魏王殿下……倒是比太子殿下看起來體麵些。”
“體麵……”馮仁歎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阿福,有時候看人不能隻看錶麵,有時候有些人心思深得很。”
李二一家,一個兩個反骨仔,一個比一個心黑,要是跟錯人就是身敗名裂。
“對了,我師父呢?”
阿福給馮仁倒上茶水回答:“孫神醫早些時間已經離開了。”
“走了?”馮仁搖頭,“算了,他要走,誰能攔得住他。”
……
第二日,早朝。
無非就那麼幾件事,賑災、修河、征兵、戍邊。
散朝,群臣各回其職,該上班的上班,該去軍營裡練兵的練兵。
不過不同的,還是禦林軍裡邊多了一個新的隊伍。
旅賁。
這支部隊完全就是馮仁當初一起打遼東的弟兄,一個不差全部進了旅賁。
張儉為統領,程度、王勇為副統領,所轄兵馬五千。
但這五千人,基本都有百夫長的能力。
就算是玄甲軍,他們也能掰掰手腕。
出了宮門,一輛豪華馬車早早就停在宮門口。
一名侍衛站在一旁,見馮仁走出來,便上前迎接。
“侯爺,請上馬車。”
馮仁稍作遲疑,侍衛補充道:“殿下已經等候多時了。”
臥槽?你小子大庭廣眾下請我,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投靠那死胖子李泰,你丫腦子抽了吧……馮仁拱手回禮裝傻充愣:“不知是哪位殿下請我?”
侍衛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自然是魏王殿下。”
臥槽,你是真二,怪不得曆史上死胖子造反失敗,身邊一個個都是你這種臥龍鳳雛,能成功就見鬼了!
馮仁白了侍衛一眼,“在下身上有傷,孫神醫醫囑要我忌口,還請將軍轉告殿下,恕在下失禮不得前往。”
“嘖,魏王殿下這禮賢下士,碰了個軟釘子啊。”
“長寧侯這是……避之唯恐不及?”
“噤聲!禍從口出!”
……
周圍不少官員竊竊私語,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李泰在拉攏,但選錯了人。
而這裡邊也不乏有李泰的人,但一見這場景,他們有了要擺脫的想法。
剛走出冇幾步,迎麵又撞上一人。
來人一身低調的青色袍服,麵白無鬚,臉上帶著宮中內侍特有的恭謹笑容,正是李世民身邊的二太監王德。
“侯爺留步。”王德的聲音不高,“陛下口諭,宣侯爺,禦書房覲見。”
臥槽,剛回絕死胖子的手下,就要被請喝茶……馮仁躬身應道:“臣,遵旨。”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
李世民正伏在巨大的紫檀木禦案後批閱奏章,神情專注。聽到腳步聲,他頭也冇抬,隻淡淡說了句:“來了?坐。”
“臣不敢。”馮仁規規矩矩地行禮,垂手侍立在一旁。
他哪敢坐?李二這架勢,分明是興師問罪的前奏。
李世民放下硃筆,終於抬起了頭。
“朕聽說,”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緩得如同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魏王昨夜去你府上探病,還帶了個‘妙物’,叫什麼……‘稱心’?”
馮仁的心猛地一沉,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臥槽!連這都知道?李二你這情報網是屬蜘蛛的嗎?’
他喉嚨發乾,連忙躬身:“回陛下,確有此事。魏王殿下仁厚,體恤臣下傷病,特來探望。至於那‘稱心’……”
馮仁頓了一下,搜腸刮肚想著措辭,“乃是……乃是一塊極為精美的璞玉。但我覺得,此玉如此精美,就回絕了,冇敢收。”
“璞玉……稱心……”
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手指在光滑的禦案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朕還聽說,今日散朝,魏王的車駕,特意在宮門外等你?”
馮仁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家師再三叮囑要我忌口,陛下也知道,我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