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裴卿,崔湜彈劾你,你怎麼說?”
裴堅出列,拱手一揖。
“臣沒什麼好說的。臣在吏部二十三年,提拔過多少人,裁撤過多少人,都有案可查。
崔侍郎若覺得臣做得不對,大可以拿出證據來,不必在這兒扣帽子。”
崔湜的臉色微微一變。
“裴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下官彈劾您,自然是有證據的!”
“那就拿出來。”
裴堅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溫和,“拿出來給陛下看,給滿朝文武看。
若真有其事,臣甘願領罪。”
崔湜懵了,眾臣都懵了。
第一次見裴堅那麼硬氣。
崔湜張了張嘴,卻遲遲拿不出什麼東西來。
他的證據,不過是崔家那些被裁撤的姻親故舊寫的幾封密信,拿不上枱麵,更經不起查。
李旦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崔湜身上。
“崔卿,你的證據呢?”
崔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臣……臣的證人還在路上,過幾日便能到長安。”
“那就等到了再說。”李旦站起身,“退朝。”
群臣山呼萬歲,魚貫退出。
崔湜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終於一甩袖子,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出殿門時,他看見馮仁正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崔湜的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
“馮大夫。”
馮仁沒有回頭。“嗯。”
崔湜在他身側站定,壓低聲音:“馮大夫,下官今日彈劾裴堅,您怎麼看?”
這小子腦子瓦特了,裴堅是老子一手抬上去的,你問我有什麼看法……馮仁轉過頭,用看智障的表情看著他。
“還能怎麼看,站著看,坐著看,用眼睛看唄。”
崔湜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彈劾裴堅,是因為崔家被裁了十七個人,是因為他在吏部熬了八年,裴堅一上台就把他看中的幾個位置全給了寒門。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
說出來就是承認崔家在結黨,承認自己在徇私。
“馮大夫,”他的聲音低了幾分,“下官隻是……”
“隻是什麼?”馮仁打斷他,“崔湜,你在吏部八年,從主事做到侍郎,靠的是你的文章,還是你姓崔?”
崔湜的臉漲得通紅。
“下官……下官是靠自己的本事!”
“本事?”馮仁嘴角微微一扯,“你寫過什麼文章?辦過什麼案子?推行過什麼政令?”
崔湜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的文章是請人潤色過的,他辦的案子是崔家替他打點的,他推行的政令是照搬崔家姻親的方案。
他有什麼本事?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姓崔。
馮仁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宮門外走去。
崔湜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青衫背影,忽然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涼。
“崔侍郎。”身後傳來聲音。
崔湜猛地轉身,看見張柬之拄著柺杖站在三步外,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張……張閣老。”
張柬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回去吧。”他終於說,聲音很輕,“回去告訴你爹,別折騰了。
也不知道你小子是怎麼想的,裴堅河東裴氏,氏族之一。
你捫心自問,他提拔的有多少是裴家人?
還有,裴堅是馮仁一手抬上去的,你問他?
今後,你可別說,我是你崔家的座師,我丟不起這個人!”
~
長安城,光德坊。
崔湜的宅子不算大,三進的院落,在長安城裏排不上號。
可院子裏那幾株從清河移栽過來的老槐樹,值千金。
他進門時,管家迎上來,壓低聲音:“老爺,老家來人了。”
崔湜的手微微一頓。“在哪兒?”
“後堂。”
崔湜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推開後堂的門。
堂中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麵容清瘦,穿著尋常的深色棉袍,可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矜貴,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是崔湜的族叔,崔玄暐。
“叔父。”崔湜在對麵坐下,聲音發澀。
崔玄暐沒有看他,隻是望著窗外那幾株老槐樹。
“今日朝堂上,你彈劾裴堅了?”
崔湜點頭。
“張柬之怎麼說?”
崔湜把張柬之的話複述了一遍,聲音越來越低。
崔玄暐聽完,沉默了很久。
“叔父,”崔湜終於忍不住開口,“咱們就這麼認了?”
崔玄暐轉過頭,看著他。“不認,還能怎樣?你手裏有兵嗎?有糧嗎?有能跟旅賁軍抗衡的私兵嗎?”
崔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沒有,我也沒有,崔家沒有,五姓七望都沒有。”
崔玄暐站起身,走到窗前,“貞觀年間太宗皇帝殺了一輪,高宗年間馮仁又壓了一輪。
到了今天,你以為陛下那道‘互監互察’的旨意是衝著誰去的?
還有,你明知道,這吏部尚書天官的位置,本來就是馮仁給裴堅抬上去的。
你到底是這麼想的,去問馮仁這麼搞掉裴堅?
你腦子是被驢踢了?還是被門給夾了?!”
崔湜臉一熱,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
景雲三年,冬。
馮仁提著刀追著馮朔砍。
“媽了個巴子!老子的旅賁軍,成啥關係戶的地方了?!”
“爹,您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
馮仁一刀劈在他耳邊的樹榦上,刀鋒入木三分,震得梅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旅賁軍是老子的心血,你給老子搞成什麼了?
關係戶?走後門?程家的侄子,秦家的外甥,尉遲家的表弟……你是開善堂的?!”
馮朔縮著脖子,不敢躲,也不敢接話。
馮寧蹲在廊下,雙手托著腮,看得津津有味。
馮昭站在她身後,臉色發白,小聲嘀咕:“爺爺這火氣,比去年打爹那回還大。”
“那可不。”馮寧頭也不回,“爹這回是真踩爺爺尾巴了。”
馮朔小聲嘟囔:“那些人也是正經考進去的……”
“正經?”馮仁刀背敲在他腦袋上,“程家那小子,騎射考覈用的是程處弼的弓,比他胳膊還長,拉得開嗎?
秦家那個,兵法策論是他表哥替寫的,你以為老子不知道?”
馮朔捂著腦袋,不敢吭聲了。
“旅賁軍,是老子的命。
可它更是這長安城的命。
十六衛裡,能打的沒幾支了。
左武衛被拆了,右武衛廢了,金吾衛成了世家子弟鍍金的地方。
剩下的,也就旅賁軍還像個樣子。”
他頓了頓,“你把那些關係戶塞進去,今天是一個兩個,明天就是十個二十個。
再過幾年,旅賁軍也廢了。到時候,這長安城靠誰守?”
馮朔低下頭。
“兒子……兒子沒想那麼遠。”
“是!你是沒想那麼遠!那個盧淩風是怎麼回事?!他怎麼也進去了?”
“盧淩風那小子是自己考進來的!”
他急急辯解,“騎射第一,兵法第三,文試第二,總評第二。
兒子就是按規矩辦事,沒給他開後門!”
馮仁在馮朔的屁股上踹了一腳,“考進去的?他什麼成分你沒查過?
五姓七望就算了?還他媽的是太平公主的私生子!
但凡裏麵搞分流派係,旅賁就完了!”
馮朔急了,聲音也大了幾分:“爹!盧淩風是盧家的人,不是太平公主的人!
他從小被盧家族老養大,跟太平公主連麵都沒見過幾回!”
“你小子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你小子給我等著!”
馮仁氣得將刀摔在地上,衝進屋裏翻箱倒櫃。
馮朔站在院子裏,揉著被踹的屁股,臉上卻沒有什麼委屈。
片刻後馮仁從屋裏出來,手裏攥著厚厚一遝紙,劈頭蓋臉砸在馮朔懷裏。
“當老子的不良人是擺設的?自從上次見麵,老子就讓人查過他的底細!
你這個混賬玩意,給老子仔細看清楚了!”
馮朔接過那遝紙,低頭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委屈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慘白。
“這……”他的聲音發澀,“爹,這些都是真的?”
馮仁沒答話,隻是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看他。
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記錄的不僅是盧淩風的出身、履歷、考校成績,還有他從小到大接觸過的每一個人。
盧家的族老、金吾衛的同僚、太平公主府上的管事、甚至他每月初五固定去的那家胡餅鋪子的老闆。
馮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這次考進旅賁軍……”
“考是真的考。”馮仁說,“他的武藝、文采還有一些斷案能力,確實不錯。
程家那小子跟他比,提鞋都不配。”
馮朔攥著那遝紙,指節發白。“那您還……”
“老子氣的不是你收他,是你不查清楚就收!”
馮仁的聲音陡然拔高,“盧淩風是什麼人?範陽盧氏的嫡支,太平公主的私生子!
這樣的人進旅賁軍,你是嫌你爹活得不夠長?”
馮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馮仁喘了口氣,聲音緩下來:“朔兒,你記住,旅賁軍不是十六衛,是大唐最後的底牌。
能進旅賁軍的,不隻要能打,還得乾淨。
身世乾淨,背景乾淨,腦子乾淨。”
馮朔低下頭。“兒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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