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銅漏滴過三更,李旦還坐在禦案後麵。
“令。”
就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讓突厥人七天的攻勢戛然而止。
讓一個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跪在殿上說“末將不敢妄言”。
“陛下。”高力士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三更了,該歇了。”
李旦沒有抬頭。
“高力士,你說,這令符,是誰下的?”
高力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侍奉陛下這幾年,知道陛下問話的時候,不需要回答,隻需要聽著。
“裴行儉死的那年,朕還小。”
李旦把令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後來聽人說,他臨終前把收繳的東西都封存了,交到兵部。
可這件,不在冊。”
他閉上眼,“二十年前就丟了的東西,忽然出現在戰場上,不早不晚,偏偏在朕推行新政、裁撤冗官、分節度使之權的時候。”
高力士垂著頭,不敢接話。
李旦睜開眼,“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想讓朕死?”
“陛下!”
“朕知道。”
李旦打斷他,“很多人。
韋安石不想朕死,可他代表的那幫老臣,未必。
張柬之不想朕死,可他身後那些清流,未必。
武家那些人,太平,還有朕的每一個兒子……”
說著他嘆了口氣,“朕有時候在想啊,太宗皇帝在玄武門做的那件事錯了。
他告訴後人,皇位這東西,永遠不是嫡長子繼承的。”
高力士終於忍不住開口:“陛下……”
“朕隻是想把該做的事做完。”李旦抬起頭,
“裁了冗官,分了權,填了邊關的窟窿。剩下的,交給後人。”
他把令符收進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沒有月亮,隻有漫天細碎的雪,在夜色裡無聲地落。
“高力士,你說,朕的那些兒子裏,誰最像太宗皇帝?”
高力士跪下了。“陛下,小的不敢妄言。”
“不敢?”李旦笑了,那笑容很輕,卻讓高力士後脊樑一涼,“你是不敢說,還是不知道?”
高力士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青磚。
“小的……小的隻知道,三郎……不,臨淄王殿下,自幼聰慧英武,頗有太宗皇帝之風。”
李旦沒有回頭。
“隆基啊……”他喃喃道,“是有些像。”
李旦那句話說完,沉默了許久。
~
洛陽,武家。
五進的院落,雕樑畫棟,連廊下的燈籠都是上好的蜀錦糊成。
可這氣派裡透著一股子心虛。
武懿宗告老還鄉之後,武家便再沒有能撐門麵的人了。
武攸宜坐在正堂主位上,手裏捧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喝,就那麼捧著。
他是武家如今在京中官職最高的人,左金吾衛大將軍,正三品。
可這個大將軍當得窩囊,十六衛的兵馬被李旦拆分得七零八落,他這個大將軍能調動的親兵不過三百人。
“大哥。”武攸緒從外麵進來,抖了抖肩上的雪,在他下首坐下,“廬陵王王妃那邊來人了。”
武攸宜抬起眼皮。“說什麼?”
“說陛下要動咱們。”
武攸宜的手微微一頓,茶盞在指尖晃了晃,幾滴涼透的茶湯濺出來,洇在袍角上。
“怎麼動?陛下新政裁的是冗官,分的是節度使的權,跟咱們武家有什麼關係?”
武攸緒在他對麵坐下,壓低聲音:“大哥,您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陛下新政裁的那些冗官裡,有多少是咱們武家的人?
各州刺史、縣令,武家的姻親故舊,被擼了十幾個。
這不是動咱們是什麼?”
武攸宜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
那些被裁的官員裡,有武家的遠親,有武家的門客,有武家這些年辛辛苦苦安插下去的人手。
李旦一道旨意,全沒了。
“還有。”武攸緒的聲音壓得更低,“陛下那道‘互監互察’的旨意,明著是分節度使的權,暗裏是盯著誰?
大哥,您在左金吾衛這些年,難道就沒感覺到?”
武攸宜的手指收緊了。
他感覺到了。
左金吾衛的兵權被拆分,副將換成了李旦的人,行軍司馬換成了張柬之的人,甚至連糧草官都換成了裴堅舉薦的寒門子弟。
他空有一個大將軍的名頭,能調動的親兵不過三百。
“那你想怎麼辦?”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武攸緒沒有立刻答話。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走回來,在武攸宜耳邊低語了幾句。
武攸宜的臉色變了。
他霍然站起身,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你瘋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可那股子驚怒是怎麼也藏不住的,“那是謀反!”
“不是謀反。”武攸緒的聲音比他更穩,“是清君側。”
武攸宜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武攸緒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大哥,您想想,陛下新政裁的是誰的人?分的是誰的權?
填邊關窟窿的錢,從誰的俸祿裡扣?是咱們。是武家。”
他頓了頓,“再不動,等他把咱們拆乾淨了,就晚了。”
武攸宜慢慢坐回去。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攤碎瓷片,看了很久。
“你聯絡了誰?”
“廬陵王王妃。”武攸緒說,“還有……幾個被裁的節度使。”
武攸宜咬著牙問:“你知道她想要什麼嗎?”
武攸緒回答:“不就是讓廬陵王……”
“放屁!”武攸宜打斷他,“她那是想讓廬陵王上位嗎?她是想當老祖宗!想當第二個武皇帝!”
“大哥,”武攸緒的聲音壓得更低,“廬陵王王妃說了,事成之後,武家恢復舊製。
被裁的人,一個不少地回來。
被分的權,一文不少地拿回來。”
“她說的?”武攸宜冷笑一聲,“她算什麼東西?”
“她手裏有兵。”武攸緒說,“韋家那些年在地方上經營的人脈,還有……幾個節度使。”
武攸宜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緊。
節度使。
李旦新政裁撤冗官、分權製衡,最恨他的不是朝堂上那些文臣,是邊關那些被奪了權的節度使。
“哪幾個?”
武攸緒說了幾個名字。
武攸宜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這些名字裏,有被裁撤的,有被調任的,有被分了軍權、財權、政權的。
有恨李旦入骨的,也有隻是觀望風向的。
“還有呢?”
武攸緒猶豫了一瞬,又說了兩個名字。
武攸宜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們?”他的聲音發顫,“他們不是……”
“不是忠臣?”武攸緒替他說完,“大哥,這世上哪有什麼忠臣?不過是籌碼夠不夠。”
武攸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的,像無數隻蟲子在啃噬著什麼。
“你讓我想想。”他終於開口。
武攸緒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別想太久。想久了,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武攸宜沒有想太久。
三日後,一封密信從洛陽發出,送往長安。
信是寫給韋氏的,措辭謹慎,字跡工整,通篇沒有半個“反”字,隻說“久未問安,甚是掛念”。
可韋氏讀懂了。她把信放在燭火上燒成灰燼,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長安城暮色中的街市,炊煙裊裊,叫賣聲漸稀。
她站了很久,久到李裹兒推門進來,在她身後站定。
“娘。”
“嗯。”
“武家那邊來訊息了?”
韋氏沒有回頭。“來了。”
李裹兒沉默了一瞬,聲音壓得極低:“娘,您真信武家的人?”
韋氏轉過身,看著女兒。
“不信。”韋氏說,“可他們有兵。”
李裹兒走到她麵前,替她理了理袖口,
“那女兒去找臨淄王。”
韋氏的手微微一頓。“找他做什麼?”
李裹兒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
“女兒聽說,臨淄王近日在結交豪傑,蓄養武士。
太平公主那邊,也在拉攏他。”
韋氏沒有說話。
李裹兒繼續說:“娘,女兒想好了。
與其把寶押在武家那些廢物身上,不如押在臨淄王身上。”
韋氏沉默良久。“你見過他?”
李裹兒點頭。“見過。”
“怎樣?”
李裹兒想了想。“像太宗皇帝。”
韋氏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見過太宗皇帝?”
“女兒沒見過。可女兒見過馮叔。
馮叔看臨淄王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韋氏愣了一瞬。
她想起馮仁,想起那道永遠年輕的青衫身影,想起那雙看透一切卻從不說破的眼睛。
“你馮叔……”她頓了頓,“他看誰都不一樣。”
母女倆對視片刻,都沒有再說話。
~
景雲三年,秋。
長安城的雨還在下。
李旦那道“互監互察”的旨意頒行三個月,各州刺史被擼了十幾個,節度使被分了權,連京官們的俸祿都打了折扣。
最先跳出來的是吏部侍郎崔湜。
此人是清河崔氏的嫡支,年輕有為,文章錦繡,在朝中素有才名。
可他的才名,有一半是靠崔家的銀子堆出來的。
“陛下,”崔湜跪在殿中,聲音朗朗,“臣有本奏。”
李旦坐在禦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準。”
“臣彈劾吏部尚書裴堅,任人唯親,結黨營私,打壓世家,提拔寒門,致使朝中人心惶惶,百官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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