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蒼老,渾厚有力。
這聲大哥,馮仁已經好幾年沒聽到過。
轉過身,看著來著,馮仁又喜又悲,“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孫行嘿嘿笑道:“戶部交接花了很長時間,不像狄大哥,陛下看得緊。”
“戶部交接?”
馮仁嗤笑一聲,走上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糊弄鬼呢?戶部交接要交三年?”
孫行被拍得一個趔趄,咧嘴笑道:“大哥手勁兒還是這麼大。”
馮仁沒接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瘦了。”他終於說。
孫行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掛上了笑。
“瘦點好,瘦了騎馬快。”
馮仁轉過身,向後堂走去。
“進來吧,別在外頭杵著。”
孫行跟在他身後,穿過迴廊,繞過那棵老梅樹,走進後堂。
馮寧正趴在案幾上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孫行那張陌生的臉,眨巴眨巴眼。
“爺爺,這個爺爺是誰呀?”
馮仁在主位坐下,“叫孫叔。”
馮寧歪著腦袋打量孫行,忽然笑了。
“孫叔好!”
孫行被這聲“孫叔”叫得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個紮小揪揪的丫頭。
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孫思邈坐在終南山破觀門口,也是這樣看著馮玥。
“好孩子。”他在馮寧對麵蹲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孫叔給你的見麵禮。”
馮寧接過,開啟一看,是一串瑪瑙珠子,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哇!”她捧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好漂亮!”
孫行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慈祥,幾分寵溺。
“戴著玩。”
馮寧把那串珠子套在手腕上,舉起來給馮仁看。
“爺爺你看!好不好看?”
馮仁點了點頭。
馮寧滿意地笑了,又趴回案幾上,繼續畫她的畫。
孫行在馮仁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馮朔親自端了茶上來。
“孫叔,喝茶。”
孫行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長出一口氣。
“還是大哥這兒舒服。”
馮仁端起茶盞,看著他。
“現在住哪兒?”
孫行沒急著答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
“長安城裏賃了處小宅子,就在光德坊那邊,離蘇無名那小子原先住的地兒不遠。”
“賃?”馮仁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你一個戶部尚書,賃房子住?”
孫行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憊懶,幾分無賴,還有幾分隻有馮仁能看出來的苦澀。
“大哥,戶部尚書是戶部尚書,孫行是孫行。這兩回事。”
他把茶盞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再說了,我那點家底兒,大哥你還不知道?
當年在益州的時候,爹留給我的那點東西,這些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些年,也沒攢下什麼。”
馮仁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孫行,看著他那張比自己蒼老得多的臉。
看著那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還有眼底那抹怎麼藏也藏不住的疲憊。
“你媳婦呢?”馮仁忽然問。
孫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在宅子裏呢。”他說,“身子重了,不方便出門,讓我給大哥帶個好。”
“喲!你這小子身子不錯,老來還能得子!說說第幾個了?”馮仁八卦道。
“第三個了,大哥。”他豎起三根手指晃了晃,“前頭兩個小子,都送到書院念書去了。
這回是個閨女,大夫說脈象穩得很,明年開春就該落地了。”
馮寧原本趴在那兒畫畫,聽見“閨女”兩個字,小腦袋立刻抬了起來。
“孫叔,閨女是不是就是女孩子?”
孫行轉過頭,看著她,笑著點頭:“對,跟你一樣,是個小姑娘。”
馮寧眼睛一亮,蹬蹬蹬跑過來,仰著臉問:“那她能來跟寧兒玩嗎?”
孫行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能,怎麼不能?等她長大了,讓她叫你姐姐,你帶她玩。”
馮仁說:“實在不行,就搬回來,大哥還能養你們。”
孫行道:“還是算了,這裏還有朔兒一家,這裏怕是沒我住的地方。”
馮仁擺擺手,“沒事,你的房間我始終留著。
實在不行,讓那小子搬出去住。”
孫行的話音剛落,後堂門口就探進來一個腦袋。
馮朔的臉黑得像鍋底。
“爹,孫叔,你們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他跨進門,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我怎麼聽著要攆我出去?”
馮仁眼皮都沒抬:“聽錯了。”
馮朔:“……爹,我耳朵好使著呢。”
孫行笑得直拍大腿:“朔兒啊,你爹說讓你搬出去,給我騰地方!”
馮朔的臉更黑了。
馮寧在一旁補刀:“爹,你是不是惹爺爺生氣了?”
馮朔:“……”
李蓉端著茶點從灶房出來,正好聽見這一句,抿嘴笑道:“寧兒別瞎說,你爺爺逗你爹玩呢。”
馮寧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跑過去抱住馮朔的腿,仰起小臉說:
“爹不怕,爺爺不讓你搬,寧兒也不讓你搬!”
馮朔低頭看著這個紮小揪揪的丫頭,心裏那點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他彎腰把馮寧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還是我閨女好。”
馮寧被他鬍子紮得直躲,咯咯笑起來。
——
傍晚,灶房裏飄出燉肉的香氣。
馮玥繫著圍裙站在灶前,手裏翻動著鍋裡的炒菜,油花滋滋作響。
李蓉在一旁切菜,刀工利落,動作嫻熟。
莉娜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孫行的媳婦張氏挺著肚子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手裏擇著菜,臉上帶著笑。
她生得清秀,眉眼溫和,說話輕聲細語。
“孫叔這媳婦,是個好的。”馮玥一邊炒菜一邊說,“進門就幫著擇菜,攔都攔不住。”
李蓉點了點頭:“是個有福氣的。”
孫行蹲在院子裏,跟馮寧一起看螞蟻。
馮寧用小棍戳螞蟻洞,他就在旁邊指點:“輕點輕點,別把洞戳塌了。”
馮寧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孫叔,寧兒知道!
爺爺教過,戳螞蟻洞要慢慢戳,不能一下戳到底,不然螞蟻就搬家了。”
孫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爺爺還教你這個?”
馮寧使勁點頭:“爺爺教的可多了!
還教寧兒認字,教寧兒打拳,教寧兒怎麼堆雪人不會塌!”
孫行轉頭看向廊下坐著的那個人。
馮仁正端著茶盞,望著院子裏那棵老梅樹。
他走到馮仁身旁,“大哥……”
馮仁打斷道:“我明白,逝者已逝。
但是這棵梅樹,是她們倆一起種下的,我要照顧好它。”
又道:“元一,袁老頭的葯還有,你……”
孫行拉來凳子坐在一旁,“世上可憐之人,就你一人足矣。
大哥……對不住了。
若朔兒也走了,今後,你就真的一個人了。”
馮仁沒再說話,孫行坐在他身旁,也沒有再開口。
他知道大哥需要時間消化這句話。
“一個人。”
馮仁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那飄落的梅葉。
“早就一個人了。”
孫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大哥你還有我們”,想說“大哥你還有朔兒玥兒寧兒”,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那些話太輕了。
輕得配不上大哥這一百多年走過的路。
“元一。”馮仁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孫行迎上他的目光。
“嗯?”
馮仁沉默了一瞬,然後問:“你那閨女,起名字了嗎?”
孫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還沒呢。”他說,“大哥給起一個?”
馮仁想了想。
“叫孫唸吧。”他說,“念想的念。”
孫行點了點頭,把這兩個字在心裏默唸了幾遍。
“孫念……”他喃喃道,“好,就叫孫念。”
——
八月。
來俊臣欲羅告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又欲誣李旦、李顯與南北衙共同謀反,擬一網打盡。
九月。
來俊臣的密奏被留中三日,沒有任何訊息傳出。
這三日裏,洛陽城的氣氛詭異得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表麵上平靜,底下卻在翻湧。
武氏諸王閉門不出,太平公主府門庭若市,太子東宮寂靜如墳墓。
第四日早朝,武則天終於開口。
“來俊臣。”
來俊臣出列,跪伏於地,“臣在。”
“你那份密奏,朕看了。”
來俊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朕問你,你指控太平公主、武氏諸王、太子、廬陵王勾結南北衙謀反,可有證據?”
來俊臣抬起頭,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書,雙手呈上。
“臣有證據。這是臣歷時三月,明察暗訪所得的人證物證,請陛下禦覽。”
內侍接過,轉呈禦前。
武則天接過那捲文書,一頁一頁翻過去。
群臣跪伏,大氣都不敢出。
隻有那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終於,武則天翻完了最後一頁。
她把文書放在禦案上,抬起頭,看向跪在階下的來俊臣。
“來俊臣。”
“臣在。”
“你知道這上麵寫的都是什麼嗎?”
來俊臣的脊背微微一僵。
“臣……臣知道。”
“知道?”武則天的聲音陡然轉厲,“你知道,還敢把這些東西呈上來?!”
來俊臣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臣……臣隻是據實稟報……”
“據實稟報?”武則天冷笑一聲,“來人,把這份‘據實稟報’的文書,當眾念一念。”
內侍上前,接過那份文書,展開,高聲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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