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馮朔壓低聲音,“王孝傑那兒子,安排進旅賁軍了?”
“嗯。”
“他才十四……”
“十四正好。”馮仁說,“從頭練起,比半路出家強。”
馮朔沉默了一瞬。
“爹,您說王憲那孩子,將來能成器嗎?”
馮仁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雨幕裡那棵老梅樹,望著那些被雨打得東倒西歪卻依然綠著的葉子。
“不知道。”他說,“但至少有人給他指條路。”
——
六月末,洛陽。
武則天把最後一封奏摺放下。
“婉兒。”
“臣在。”
“你說,這些人彈劾武懿宗,到底是衝著誰去的?”
婉兒的後背微微一僵。
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垂著頭,斟酌著詞句。
“臣……臣不敢妄言。”
武則天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窗外的風,卻讓婉兒後脊樑一涼。
“不敢妄言?”武則天看著她,“婉兒,你跟了朕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學會‘不敢’這兩個字的?”
婉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迎上武則天的目光。
“臣以為,”她說,聲音很穩,“禦史台的人,是衝著武家去的。”
武則天點了點頭。
“接著說。”
“武懿宗是武家的人,他畏敵不出,按律當罰。”
武則天站起身,走到窗前。
“婉兒,你說,朕這些年,是不是太護著他們了?”
婉兒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看著那道站在窗前的背影。
“臣……臣不敢妄言。”
武則天轉過身,看著她。
婉兒垂下頭。
“臣有罪。”
武則天走回禦案後,重新坐下。
“你沒罪。”她說,“是朕問得太多。”
她拿起硃筆,在禦史台的奏摺上批了兩個字。
“留中”。
婉兒看著那兩個字,心裏五味雜陳。
留中不發,就是壓著不處理。
這是陛下保護武懿宗的方式。
“婉兒。”
“臣在。”
“傳旨給武懿宗,”武則天放下硃筆,“讓他滾回洛陽來,別在前線丟人現眼了。”
婉兒愣了一下。
“那……契丹那邊?”
“讓婁師德頂著。”武則天說,“他比武懿宗強。”
婉兒領命而去。
殿內又隻剩下武則天一個人。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那些繁複的彩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治還在的時候,也在這裏批過奏摺。
那時候他常說。
媚娘,你看這些人,天天彈劾這個彈劾那個,可真正做事的有幾個?
她記得自己當時怎麼答的。
她說,陛下,有人彈劾,說明朝堂還活著。
現在李治不在了,她一個人坐在這裏,看著那些彈劾的奏摺,忽然覺得他說得對。
有人彈劾,說明朝堂還活著。
可她自己呢?
還活著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婉兒。”
沒有人應聲。
婉兒已經走了。
~
長安,馮府。
馮仁剛打完一套拳,額角微微見汗,氣息卻平穩如常。
馮仁的拳收了勢,氣息平穩如山間古潭。
馮寧從廊下探出小腦袋,手裏捧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豆漿。
“爺爺!大姑說讓你趁熱喝!”
馮仁接過碗,低頭看著那張仰起來的小臉,嘴角微微一扯。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馮寧眨巴眨巴眼,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那個王憲來了,在前院站著,跟根木頭似的。”
馮仁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誰讓他站前院的?”
馮寧歪著腦袋想了想:“我爹讓他進去坐,他不坐,就站在那兒,說要等爺爺。”
馮仁把豆漿喝完,碗遞給馮寧。
“走,去看看。”
前院裏,王憲站得筆直。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十四歲的少年,個頭已經快趕上馮朔的肩膀,臉上的稚氣還沒褪盡,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倔勁兒。
馮仁走到他麵前,站定。
“怎麼不進去?”
王憲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末將……我……”他頓了頓,改口道,“我爹說過,無功不受祿。”
馮仁看著他。
“那你站在這兒,就有功了?”
王憲被噎住,臉微微漲紅。
馮仁轉過身,向後堂走去。
“進來吧,別杵在那兒當門神。”
王憲愣了一瞬,連忙跟上去。
後堂裡,馮朔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見父親帶著王憲進來,起身讓座。
馮仁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
王憲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隻坐了半邊屁股,背挺得筆直。
馮仁端著馮朔遞來的茶,沒有喝,隻是看著他。
“旅賁軍的規矩,知道多少?”
王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說,“我爹說過,旅賁軍……是太宗皇帝時設立的。
專司宮禁護衛,後來擴編為常備軍,現由馮朔將軍統領。”
馮仁點了點頭。
“還有呢?”
王憲想了想,又說:“旅賁軍選兵極嚴,寧缺毋濫。
士卒多為良家子,需通文墨,曉兵法,能騎善射。”
他頓了頓,“我爹說,他年輕時想進旅賁軍,沒選上。”
馮仁放下茶盞。
“知道為什麼沒選上嗎?”
王憲搖了搖頭。
“因為他太野了。”馮仁說,“旅賁軍要的是能守規矩的兵,不是能打仗的將。”
王憲沉默了。
馮仁又說:“從最底層的士卒做起。”
王憲愣住了。
“士卒?”
“怎麼,嫌低?”
王憲連忙搖頭,“不是,我是說……我爹是將軍,我……”
“你爹是你爹。”馮仁打斷他,“你是你。”
他站起身,走到王憲麵前,低頭看著他。
“旅賁軍的規矩,不論出身,隻論本事。
你爹是將軍,你進去也是士卒。
能爬多高,看你自己的本事。”
王憲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
“我明白了。”
馮仁點了點頭,轉向馮朔。
“你帶他去。”
馮朔起身,走到王憲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小子。”
——
七月初,洛陽傳來訊息。
婁師德在白狼山與契丹人對峙三個月,終於抓住機會,夜襲契丹大營。
孫萬榮倉皇北逃,婁師德率兵追擊三百裡,斬首萬餘,孫萬榮兵敗被殺。
契丹殘部潰散,孫萬榮隻帶數百親兵逃入奚人領地。
武則天大喜,加封婁師德為左金吾衛大將軍、檢校營州都督。
同月,蘇宏暉被押赴刑場,秋後問斬。
行刑那天,洛陽城萬人空巷。
據說蘇宏暉臨死前大喊“冤枉”,喊了三聲,刀就落下來了。
頭滾出三丈遠,眼睛還睜著。
~
同月,狄仁傑再次致仕。
這次,皇帝罕見地勸阻。
沒有走流程,簡單粗暴,下旨陞官。
狄仁傑站在洛陽狄府的院子裏,手裏捧著那道聖旨,看了很久。
聖旨上的字跡他認得,不是中書舍人的代筆,是武則天親筆寫的。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
長安的方向。
“老爺。”老管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車備好了,咱們……”
狄仁傑轉過身,把聖旨遞給他。
“不走了。”
老管家愣住了。
“老爺,您……”
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屋裏走去。
“去回話,”他說,“就說臣狄仁傑,領旨。”
老管家陳伯在一旁站著,等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老爺,這旨……真不退了?”
狄仁傑沒有回頭。
“不退。”他說。
陳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狄仁傑轉過身,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陳,你跟了我幾十年,有話就說。”
陳伯垂下頭,聲音有些發澀:“老爺,您這把年紀了,還折騰什麼?”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
他把聖旨遞給陳伯,讓他收好,然後走到槐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老陳,你說,一個人活著,圖什麼?”
陳伯愣住了。
“小的……小的不懂這些。”
狄仁傑點了點頭。
“我年輕的時候,圖的是當個好官,斷好案子,對得起太宗皇帝賜的這塊‘狄’字招牌。”
他收回手,轉過身,“後來圖的是保住太子,保住那些不該死的人。”
“再後來……”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再後來,圖的是有個人,能記得我。”
陳伯的眼眶紅了。
“老爺,馮大夫他……”
狄仁傑搖了搖頭。
“不是他記不記得我的問題。”他說,“是我還想再見見他。”
他抬起手,在陳伯肩上拍了拍。
“行了,別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是去當宰相。”
陳伯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那小的去準備晚飯。”
狄仁傑點了點頭,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
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狄仁傑站在樹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馮仁在長安城外送他的時候,說的那兩個字。
“活著。”
他笑了笑,喃喃道:“先生,學生還活著呢。”
~
內史令。
宰相之首。
狄仁傑的信很短,中心就一句話。
陛下老了,朝堂沒人,學生走不掉,但還活著。
馮仁收到信的時候,嘆了口氣。
此時,院門外走進一名熟悉的人。
“大哥,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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