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馮府。
狄仁傑聽完馮仁的複述,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
“翠微穀……”他低聲重複。
“先帝在時,曾敕建翠微宮。”
他看向馮仁,“貞觀二十一年,太宗皇帝病篤,曾赴翠微宮避暑療疾。”
馮仁記得。
那一年就是他隨駕。
李治還隻是晉王。
“翠微宮廢棄多年。”狄仁傑說,“先帝即位後,再無修繕,如今應是荒台傾圮、狐兔巢穴之地。”
他撚須沉吟。
“蛇之手在那裏交付‘祭品’……”
他沒有說下去。
馮仁站起身。
“備馬。”
“先生!”
狄仁傑難得失態,起身攔住他,“翠微穀地形險僻,若蛇之手以廢宮為據點經營多年,必有防備!
貿然入內,恐中埋伏!”
“我知道。”
馮仁的聲音很平靜。
“但趙五郎他們還在山裏。”
他頓了頓。
“三十六名‘祭品’,有生辰有姓名。
我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
但我知道,蛇之手在翠微穀做的事,和我七年前在西奈沙漠裏沒來得及查清的事,是同一件。”
他看著狄仁傑。
“小狄,有些賬,不能拖到下一輩去還。”
狄仁傑看著他,看著他年輕如故的臉。
沉默良久,道:“那我現在去兵部……不!去左武衛營調人。”
馮仁搖頭,“走正常流程,這種事情,她不會不批。
畢竟,女帝本身就遭世人詬病。”
——
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驚起路邊覓食的寒鴉。
阿泰爾跟在他身後,沉默如影。
李顯也跟來了。
馮仁沒有趕他回去,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這讓李顯心裏既惶恐又隱隱興奮。
他夾緊馬腹,努力跟上前麵兩騎的速度,橫刀在腰間晃蕩,刀刃與刀鞘摩擦出細碎的金屬聲。
先生許他跟,不是因為認可了他的本事。
是因為先生明白,房州三年囚禁,洛陽千裡奔逃,馮府數月幽居——
李顯這輩子都在等別人把他藏起來。
他不想再等了。
——
辰時三刻,三騎抵達翠微穀口。
說是穀,其實是終南山東麓一條狹長的山腹裂隙。
兩側山崖陡立如削,林木蓊鬱遮蔽天光,一條荒草掩徑的舊石階蜿蜒沒入幽暗深處。
石階盡頭,隱約可見傾圮的宮牆輪廓。
翠微宮的朱紅柱褪成灰白,琉璃瓦碎了大半,野草從殿基的每一條裂隙裡探出頭來。
隻有山還是那座山。
“先生。”阿泰爾下馬,蹲在石階邊緣,指尖撚起一點濕潤的泥土。
“昨夜有人進出。血跡未乾。”
馮仁沒有說話。
他望著翠微宮殘破的正殿飛簷,看晨霧在鴟吻間繚繞如舊日朝雲。
“三郎。”他說。
李顯渾身一凜:“在!”
“你跟緊了。敢掉隊,就滾回長安。”
“是!”
~
長安,長生殿。
狄仁傑的緊急奏疏呈上禦案時,武則天正在批閱河南道秋收賦稅的摺子。
她放下硃筆,逐字讀完那份措辭謹慎卻暗藏鋒銳的奏報,沉默良久。
“‘蛇之手’……‘神骸之塵’……‘祭品’……”
她喃喃重複這些古怪的名詞,抬眼看向跪伏階下的上官婉兒。
“婉兒,你信這世上有長生不老之術麼?”
婉兒垂首。
“臣不知。臣隻知,史書所載求仙問道者,無不以荒廢朝政、貽笑後世收場。”
武則天沒有理會她話中的規勸。
她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可他……”
她沒有說“他”是誰。
婉兒知道。
“陛下。”
婉兒輕聲開口,“翠微穀距長安僅八十裡,若那邪教果在以活人祭煉妖術,則已非江湖事,而是謀逆大案。”
“你是要朕調兵?”
“臣不敢。臣隻是……”
“隻是怕朕因私廢公,錯失剿除禍患的時機。”
武則天替她說完,語氣裡竟有一絲自嘲。
她重新拿起硃筆,在狄仁傑的奏疏末尾批下八個字:
“準。左武衛、旅賁軍協同剿辦。”
筆鋒收處,她頓了頓。
又補一行:
“翠微宮為先帝避暑舊所,慎勿毀傷壇廟。”
———
翠微穀,子時。
月光如霜,鋪滿廢宮傾頹的丹陛。
馮仁獨自行走在正殿前的禦道上,青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隱匿身形。
甚至刻意踏出了腳步聲。
“不朽者。”老者開口。
“蛇之手的預言果然不虛。
東方的永生之門,守門人竟是太宗皇帝最信賴的謀臣。”
他緩緩起身,骨杖頓地。
“可惜。你終究隻是守門人,而非執鑰者。”
馮仁停在殿門正中的月光下。
“我確實是守門的,但是,我守的不是永生的門。
我守住的,是大唐的百姓。”
老者灰白的眼瞳裡掠過一絲奇異的神色。
那不是失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了悟。
“你竟真的不知。”他喃喃道,“你活了這麼多年,踏遍東西萬裡,竟從未想過——為何是你?”
馮仁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著。
夜風穿過傾頹的殿宇,將他青衫下擺拂起又落下。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鑰匙。”
老者的骨杖抬起,但在一瞬間,箭矢便射穿他的肩骨。
“你!不講武德!”
“武德?”馮仁笑道:“老頭,你腦抽了?
這裏是戰場,誰他媽給你時間抬手搓大招?”
“你——”
“我問,你答。”
馮仁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三十六名‘祭品’,人在哪裏?”
老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他沒有掙紮,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扭曲的麵容上顯得格外詭異。
“你……殺不了我……”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說每一個字。
“翠微宮……是太宗養病之地……你在這裏殺人……”
他頓了頓,眼角滲出一滴渾濁的淚。
“……便是弒君。”
馮仁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底沒有恐懼,沒有求饒,隻有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近乎瘋狂的虔誠。
他鬆開了手。
老者癱倒在鼎邊,劇烈嗆咳。
“三郎。”
李顯正躲在殿外一根半塌的廊柱後,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聽見馮仁喚他,他渾身一激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
“先、先生!”
“刀給我。”
李顯一怔,隨即把刀柄塞進馮仁手裏。
馮仁接過刀,掂了掂分量,走到老者麵前。
“你……”他的聲音像破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不敢……”
馮仁蹲下身。
刀刃貼在他頸側,沒有壓下去,隻是貼著。
“我問你最後一遍。”
老者嘴唇翕動。
他看著馮仁,看著這個年輕如故的不朽者,看著那把隨時可以割斷他咽喉的刀。
然後他笑了。
“死的……”他說,“都是死的……”
“獻祭給……”
他沒說完。
刀刃沒入咽喉,乾淨利落。
老者的眼睛還睜著,嘴半張,那個沒說完的名字永遠卡在喉嚨裡。
馮仁收刀。
血濺在他青衫下擺,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
李顯站在兩步開外,渾身僵硬。
他看著老者的屍體,看著馮仁平靜的側臉,看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刀。
“先、先生……”他的聲音在發抖,“他、他還沒說……那些人埋在哪兒……”
馮仁把刀還給李顯,“問也沒用,八成是把血肉餵給那些不怕死的傀儡了。”
阿泰爾從殿外閃入,“先生,後殿有發現。”
“找到傀儡了?”馮仁問。
阿泰爾的聲音壓得很低:“活人窖。”
馮仁沒有追問,隻朝他點了點頭。
阿泰爾轉身引路,腳步比來時更快。
~
後殿比前殿更破敗。
殿頂塌了一半,月光從豁口傾瀉而下,照在滿地碎瓦與鳥糞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石灰、陳年香料和另一種更令人不適的、甜膩腐敗的氣味。
七具。
六具已空,籠門半敞,鏽蝕的鉸鏈上掛著乾涸的黑褐色。
第七具籠門緊閉。
裏麵蜷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曾經是人。
馮仁走到籠前,蹲下身。
籠中“東西”動了動,渾濁的眼珠遲緩地轉向光亮的方向。
“傀儡。”阿泰爾的聲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三郎,放火把這兒燒了,你親自動手。”
李顯接過火把時,手指在顫抖。
不是怕。
是火光照進那第七具鐵籠的瞬間,他看見籠中“人”的臉。
那應該曾是個女人。
她的麵板泛著不自然的青灰,乾癟地貼在顴骨上。
嘴唇沒有了,牙齦萎縮,露出一排參差的牙。
但她還活著——渾濁的眼珠仍在轉動,朝著火光的方向,像是某種趨光的蟲。
李顯的胃劇烈收縮,酸液湧上喉嚨。
“先、先生……”他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她……她還有意識……”
馮仁沒有回答。
阿泰爾握劍的手青筋畢露。
“七年。”趙五郎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我師父說,蛇之手在終南山,除了找‘龍脈之眼’,還在養一種東西。”
他頓了頓。
“養熟了,就能抹去最後一點神智,變成隻知道執行命令的傀儡。
比最好的死士還好用,因為沒有恐懼,沒有疼痛,不會背叛。”
李顯的牙齒在打顫。
“那……她還沒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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