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他在西市西南角,靠近漕渠碼頭的一片低矮土坯房區停下了腳步。
這裏氣味更難聞,汙水橫流,堆放著雜物,是許多小商販、腳夫、破產胡商的棲身之所。
但就在這片雜亂中,有一處院落顯得格外不同。
土牆比別家高出半截,門板厚重,緊閉著。
門楣上沒有任何招牌或標記,但門縫下透出的光線穩定而明亮。
不是搖曳的油燈,更像是多盞燈燭集中照明。
院牆外,陰影裡,兩個看似蜷縮著打盹的乞丐,耳朵卻微微動著,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
馮仁沒有靠近,而是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堆滿廢棄貨箱的巷子。
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隔壁一間廢棄倉房的屋頂,伏低身體,目光越過圍牆,投向那處院落。
院內不大,卻打掃得異常乾淨。
三間正屋都亮著燈,窗戶糊著厚實的羊皮紙,人影綽綽。
院子裏停著兩輛卸了牲口的平板車,車板上蓋著油布,邊緣露出一些木箱的稜角。
四五個穿著普通麻布衣、但身形精悍的漢子在院內或坐或立,看似閑散。
但他們的站位恰好封鎖了所有進出屋門的路徑,目光偶爾掃過院牆,銳利如鷹。
馮仁的視線落在正中間那間屋子的窗戶上。
羊皮紙後,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圍坐,似乎在交談,其中一人抬起手比劃著什麼。
窗紙上映出的手勢輪廓……與阿泰爾曾描述過的“蛇之手”秘密記號,有幾分相似。
他耐心地等待著。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正屋的門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裹著帶兜帽鬥篷的人率先走出,看不清麵目。
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一個看似不輕的木箱。
院內那些漢子立刻起身,無聲地護在周圍,迅速將木箱抬上一輛板車,用油布蓋好,紮緊。
裹鬥篷的人與屋內送出的另一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很快,鬥篷人登上另一輛板車。
在五六名護衛的簇擁下,出了院門,沿著昏暗的巷道,向漕渠碼頭方向駛去。
馮仁目光一凝,卻沒有立刻跟蹤這隊人。
他的目標,是院子裏剩下的那個老者,以及那間正屋。
又等了片刻,確認院內守衛放鬆了些警惕。
馮仁如同夜梟般從倉房屋頂滑下,落地無聲,緊貼著土牆陰影,繞到院子側後方。
這裏牆根堆著些破損的陶甕,牆角有一處排水口,用稀疏的木柵欄擋著。
馮仁指尖彈出鋼針,精準射中木柵欄連線處的腐朽部位。
內力微吐,“哢”一聲輕響,木柵欄向內脫落。
他身形一縮,已從那狹窄的排水口滑入,滾進牆根下一叢半枯的野草後,屏息凝神。
兩個守衛從附近走過,低聲用粟特語交談。
“長老今天怎麼親自來了?還帶了‘聖灰’?”
“聽說是要‘驗貨’,很重要的一批‘石板’,好像是從南邊弄來的,跟什麼‘龍脈’有關……”
“少打聽!做好你的事!”
守衛走遠。
馮仁從草叢中悄無聲息地起身,貼在正屋的後牆。
窗戶緊閉,但上方用於透氣的小窗卻虛掩著。
他聽了一會兒屋內的動靜。
馮仁指尖凝聚一絲內力,輕輕彈出一粒小石子,擊中數步外一個空陶罐。
“咚”一聲悶響。
“誰?!”屋內老者的聲音帶著警惕。
門外立刻傳來守衛的腳步聲:“長老?”
“去看看!”
一名守衛快步走向發出聲響的角落檢視。
就在這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馮仁已如狸貓般翻上窗檯。
推開那扇透氣小窗,身體柔軟地滑入屋內,落地無聲,藏身於一個高大的立櫃陰影中。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幾個堆滿捲軸和雜物的木架。
桌上點著三盞油燈,照得通明。
一個身穿深褐色長袍、頭髮花白稀疏的瘦小老者,正背對著窗戶。
馮仁的目光落在老者手邊的桌麵上。
一個青銅小碗,還有幾枚……與安破胡案發現場附近發現的那種灰白粉末。
顏色質地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塊顆粒。
老者的呼吸有些粗重,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龍脈之眼……就在此處……必須趕在‘星辰歸位’之前……”
“誰在那裏?!”老者忽然厲聲喝道,猛地轉身!
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杖。
馮仁知道自己被發現了。
不再隱藏,從陰影中走出。
“你是誰?!”
“長安,馮仁。”馮仁平靜道,用的是標準的官話。
老者臉色驟變,“馮仁……你沒死?!
果然……大祭司的預言是對的……東方有‘不朽者’……”
“大祭司?蛇之手?”馮仁向前一步。
“你知道我們?”老者後退半步,“看來,西奈的‘門’沒有困住你……”
馮仁一臉無語,“那破地方我根本沒去。
本想著你們在羅馬搞事,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想到,你們的手伸那麼長。”
“‘不朽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褻瀆!
你的血,你的秘密,將是我們開啟‘終極之門’最好的祭品!”
老者猛地將短杖頓地!
杖頭晶體灰光爆閃!
桌上皮囊中的“神骸之塵”無風自動,飄起一小團,一片慘白的霧靄,朝馮仁籠罩而來。
“就這?”
馮仁運作內力,“不過也恭喜你,老子剛學的天罡決,你小子有福了。”
他右手抬起,粉末被吸入掌心。
迅速上前,一掌擊中老者胸口。
老者身體劇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鎚轟擊。
他踉蹌後退,撞在木架上,捲軸雜物嘩啦散落。
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灼燒感傳遍全身。
“這下,你可以好好體會一下,受害者的痛苦。
不過你很幸運,我將碎胸骨和烙掌印合在一起,不必受二次烙印的罪。”
“褻瀆……不朽者……你的血……終將……歸於……”
老者嘶啞著,試圖去抓滾落在地的短杖,指尖卻隻碰到塵土。
馮仁沒理會他垂死的囈語。
他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地圖上。
……
回到安邑坊馮府時,已近子時。
府內燈火未熄,落雁、馮玥、莉娜都未睡,在堂屋等候。
馮朔與阿泰爾也從外趕回,臉上帶著探聽訊息後的凝重。
“父親,西市那處院落半個時辰前突發騷動,有火光,京兆府的人已經過去了。”
馮朔稟報,“我們的人在外圍盯著,看到有數人倉皇逃出,其中一人身形似曾相識。
像當年在洛陽有過一麵之緣的一個波斯香料商人,但行動迅捷,絕非普通商賈。”
馮仁點點頭,將懷中的地圖和“神骸之塵”取出放在桌上,簡要說了一遍夜探經過。
“龍脈之眼?終南山?”
落雁蹙眉,看向地圖上那刺眼的蛇形標記,“他們想對孫爺爺的舊居做什麼?”
“恐怕不僅僅是舊居。”
馮仁指著地圖上終南山一帶其他幾個標記。
“這些節點,看似隨意,但我在那裏住了那麼久,也摸透了這些地方。
這幾個點,有炭、硫磺,少數的金、銀礦。
最主要的,還是這些地方,致幻的藥材很多。”
頓了頓,“我懷疑,所謂的龍脈之眼是幌子,致幻藥材、煤炭、硫磺這些纔是他們的目的。”
“父親,他們是想在終南山……大規模煉製那種‘神骸之塵’?
還是……製作更危險的東西?”
“可能兼而有之。”
馮仁頓了頓,“終南山地廣人稀,道觀寺廟分散,朝廷管轄相對鬆散。
山中多隱士、方士,偶爾有些古怪舉動也不引人注目。”
阿泰爾低聲道:“先生,在赫米斯學派的某些極端分支中,有將地脈能量、星辰之力與靈魂物質結合的瘋狂設想。
他們認為,在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時間,以特定的‘催化劑’。
可能就是這種‘神骸之塵’或其他煉金產物。
舉行儀式,可以開啟通往‘更高維度’或獲取‘不朽本質’的門扉。
或者,製造擁有可怕力量的‘活體兵器’。”
“活體兵器?”李顯縮了縮脖子,他今晚聽到的怪談比他前半生加起來還多。
“隻是一種傳說。”
阿泰爾解釋,“但結合他們用烙印掌印殺人的手法,這種控製性的傷害。
也許就是一種不成熟的‘標記’或‘改造’試驗。”
馮仁點點頭:“不管他們最終目的是什麼,眼下必須阻止。
他們在長安的據點已暴露,死了個重要人物,必會警覺。
要麼加速行動,要麼暫時蟄伏,甚至轉移地點。
我們不能等。”
“父親,我立刻調集旅賁軍,封山搜查!”馮朔霍然起身。
“不可。”馮仁和狄仁傑幾乎同時開口。
狄仁傑撚須道:“朔兒,終南山方圓數百裡,大小峰穀不計其數。
若無確切目標,大軍搜山如同海底撈針,徒勞無功,反會打草驚蛇。
更何況,若他們真與某些山中寺院道觀有勾結。
官兵貿然闖入,容易引發衝突,也予人口實。”
“那該如何?”馮朔急道。
馮仁沉吟片刻:“雙管齊下。
明麵上,蘇無名繼續以萬年縣法曹的身份,追查安破胡案。
將線索往‘胡商內部仇殺’或‘財物糾紛’上引,麻痹可能還在城內的殘餘耳目。
朔兒,你以京兆尹名義,發一道普通公文給終南山各處官觀及裡正。
隻說近日有盜匪流竄入山,提醒加強防範,留意陌生麵孔。
算是敲山震虎,讓他們不敢明目張膽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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