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拜訪一位老朋友。
或許,他能告訴我們,那些舊金幣到底意味著什麼。”
“老朋友?”馮朔疑惑。
“李淳風雖然不在了,但他有個弟子,叫王知遠,精於天文歷算,也癡迷古幣金石。”
馮仁道,“他如今在太史局掛個閑職,大部分時間躲在城郊的莊子裏搗鼓他的收藏。
這人脾氣古怪,但肚子裏有真東西。”
“父親何時動身?”
“現在。”馮仁轉身進屋,很快換了一身更尋常的深灰色布袍,“朔兒,你回官署,穩住朝中視線。阿泰爾,你隨我去。”
“我也去!”一直旁聽的李顯忽然插嘴,眼中滿是好奇與躍躍欲試。
馮仁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讓這位前皇帝多見見世麵,或許能磨掉些驕矜之氣。
“可以。但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
你現在是馮府一位遠房親戚,叫李三郎。”
李顯大喜,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都聽先生的!”
半個時辰後,三匹普通的馬出了安邑坊,向長安城西北郊而去。
王知遠的莊子位於渭水南岸一片偏僻的河灘林地中。
外表看起來與尋常富戶的田莊無異,隻是圍牆更高些,樹木更茂密些。
扣響門環後許久,一個睡眼惺忪的老僕纔開啟側門。
打量著門外三個布衣打扮的生麵孔,尤其多看了膚色深邃、輪廓鮮明的阿泰爾幾眼。
“找誰?”
“拜訪王知遠先生。故人馮仁來訪。”
馮仁遞上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令牌,令牌上無字,隻刻著一個旋轉的星圖。
老僕接過令牌,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睡意全消。
“請……請稍候!”他匆匆關上門,腳步聲遠去。
約莫一盞茶功夫,門再次開啟,老僕躬身:“三位貴客,我家先生有請。”
莊子內部別有洞天。
穿過前院,是一片精心佈置的園林,假山流水,曲徑通幽。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和……一股若有若無的硫磺與金屬混合的氣味。
主廳的門敞開著。
一個身材瘦小、頭髮稀疏花白、穿著半舊道袍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
俯身在一個巨大的銅盆前,用長柄鉗子撥弄著什麼,盆中發出“嗤嗤”的輕響和暗紅色的微光。
“王老道,又在煉你的‘金丹’?”馮仁朗聲道,跨入門檻。
老者王知遠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帶著戲謔:“煉什麼丹,老夫在煮石頭。
馮仁?不對,你這聲音……太年輕了。
是馮家的小子?馮朔?”
“是馮仁。”馮仁走到他身側。
王知遠動作一頓,終於轉過身,扶了扶歪斜的道冠,眯起眼睛打量著馮仁。
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手中的長鉗“噹啷”一聲掉進銅盆,濺起幾點液體,落在青石地板上,立刻腐蝕出幾個小坑。
“你……你真是馮仁?”王知遠的聲音有些發顫,手指指著他,“你吃了什麼?
袁師叔的仙丹?還是……”
“我沒死。”馮仁平靜道,“隻是病得有點特別。”
王知遠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好一個‘病得特別’!
袁天罡那老牛鼻子前些日子還跟我打啞謎,說什麼‘故人當歸,容顏未改’,原來應在你身上!”
他擦擦眼角,情緒平復了些,目光掃過馮仁身後的阿泰爾和李顯:“這兩個是?”
“我徒弟阿泰爾,西邊來的。
這是李三郎,家裏晚輩,帶他出來見見世麵。”
馮仁簡單介紹,“今日來,有事請教。”
王知遠擺擺手,引他們到一旁乾淨的茶桌旁坐下,那老僕奉上茶點後悄聲退下。
“就知道你沒事不會來我這破莊子。
說吧,又惹上什麼麻煩了?還是又有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要我鑒定?”
馮仁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油紙包。
開啟,裏麵是蘇無名交給他的那撮“神骸之塵”的一部分。
以及他讓馮朔弄來的、按描述仿繪的那枚舊第納爾金幣的圖樣。
“這兩樣東西,王老道可認得?”
王知遠先拿起油紙包。
小心地拈起一點灰白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又用手指撚開,對著窗外的光仔細觀察,眉頭越皺越緊。
“這粉末……質地奇特,非中原之物。
老夫遊歷天下時,似乎在……在天竺西邊,靠近波斯的地方,見過類似的玩意兒。
當地的祆教祭司稱之為‘聖灰’,說是在某些古老的火祠遺跡深處才能找到。
有凈化與……與溝通神靈之力。
但也有人說,接觸過多會致幻,甚至招致厄運。”
他放下粉末,又拿起那張金幣圖樣,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第納爾金幣?
不對,這圖案……這是更早的樣式!
看這邊緣磨損程度,還有這模糊的星辰與新月標記……這至少是兩百年前。
阿拉伯帝國初興時的第納爾,甚至可能更早,摻雜了薩珊波斯的鑄幣工藝。”
王知遠站起身,快步走到靠牆的一排高大木架前。
熟練地抽出幾個抽屜,翻找片刻,取出一個鋪著軟絨的托盤。
裏麵躺著幾枚銹跡斑斑、圖案模糊的古幣。
他拿起其中一枚,與圖樣仔細對比,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像……太像了!但又有細微不同。
你們這圖樣是哪裏來的?”
“近日西市一樁命案,死者是粟特商人安破胡。
他死前曾與一隊自稱來自‘河中’的胡商交易,對方用的銀幣中混有這種舊金幣。”
馮仁將安破胡胸口焦黑掌印之事也簡要說了一遍。
王知遠聽完,坐回椅子,麵色驚疑不定。
“馮仁,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在西邊,招惹過一些……不該招惹的東西?比如,叫‘蛇之手’的?”
馮仁與阿泰爾對視一眼,緩緩點頭:“你知道‘蛇之手’?”
“何止知道!”王知遠壓低聲音,帶著後怕。
“二十多年前,李淳風那老傢夥還在的時候,就警告過我,有些東西不能碰,有些人不能沾。
其中就提到過‘蛇之手’,說他們追尋的是被諸神遺忘、被正教唾棄的禁忌知識。
行事詭秘陰毒,常以商隊、學者等身份為掩護,活動於絲綢之路與地中海岸。”
他指著那金幣圖樣和灰白粉末:“如果老夫沒猜錯,這兩樣東西,很可能就是蛇之手的信物或媒介!
那金幣,或許是他們內部辨認身份或記錄某種資訊的載體!
而這粉末……”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我曾在一捲來自波斯的殘破羊皮捲上看到過一種記載。
說某些古老的密教,會混合特定的‘聖灰’與金屬粉末,用秘法煆燒,製成一種特殊的‘烙印泥’。
將此泥塗抹於特製的掌套或器物上,以特定手法擊打人身。
可在不嚴重損傷肉體的情況下,灼燒出帶有特殊能量印記的傷痕。
這種傷痕,被視為‘神靈的標記’或‘詛咒的烙印’。”
“烙印?”阿泰爾追問,“目的是什麼?”
“獻祭?標記獵物?傳遞資訊?或者……”
王知遠眼神閃爍,“作為一種殘忍的儀式,來獲取或驗證某種力量?
那羊皮卷殘缺不全,後麵的內容遺失了。”
李顯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往馮仁身邊靠了靠。
馮仁沉默良久,將油紙包和圖樣小心收好。
“王老道,多謝。這些資訊很重要。”
“馮仁,”王知遠看著他,難得嚴肅,“‘蛇之手’絕非善類。
他們沉寂多年,如今突然在中原現身,還牽扯人命……所圖必大。
你……小心。”
“我會的。”馮仁起身,“今日叨擾了。這些……”
他指了指銅盆和木架上的收藏。
王知遠擺擺手:“老夫就這點癖好,與世無爭。
隻盼你這‘長生不老’的怪物,別把我這清凈地也攪和進去。”
離開王家莊子時,已近黃昏。
回城路上,李顯忍不住問:“先生,那‘蛇之手’……真的那麼可怕嗎?
他們來長安,想做什麼?”
馮仁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緩緩道:“可怕的不是某個組織,而是人心對禁忌力量的貪婪。
他們想做什麼……”
他頓了頓,“或許,和當年他們想在西奈沙漠裏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阿泰爾握緊了韁繩,“先生,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等蘇無名的訊息,同時,我們得主動出擊。”
馮仁頓了頓,接著說:“既然他們喜歡用商隊做掩護。
那我們就從西市所有近期抵達的胡商商隊查起,尤其是來自‘河中’、波斯、天竺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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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西市,比白日更顯光怪陸離。
胡人酒肆的燈燭將繪有異域神隻的綵綢映得光怪陸離,空氣中混雜著烤羊肉的焦香、葡萄酒的甜澀。
還有劣質脂粉與汗液混合的濃烈氣味。
吆喝聲、彈唱聲、骰子撞擊木碗的脆響、醉漢的囈語,交織成一片沸騰的喧囂。
馮仁換上了一身半舊的粟特商人常穿的翻領胡服,臉上用特製的葯汁略微加深了膚色。
粘上兩撇蜷曲的假鬍鬚,頭上纏著布巾,混入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街道兩側的店鋪與攤位。
不是尋找那些招搖的、生意興隆的大商隊,而是留意那些燈光昏暗。
位置偏僻,或看似冷清,卻偶爾有衣著普通、眼神警惕的人出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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