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沒到。
馮府內,已經有一批老兄弟圍在門外。
當看見馮仁年輕麵龐的那一刻,每個人都愣神。
像,簡直太像了。
馮仁換上當年的甲冑,在遼東那先登斬將的殺神彷彿回來了。
“請諸位來,就是為了商議擊退匈奴事宜。”
程懷亮上前,問:“你真是大哥?”
“是不是沒什麼關係。”
馮仁看向眾人,接著說:“咱們現在當務之急的,還是外敵。
如果吐蕃攻破長安,周圍各國就會如同豺狼般將大唐分割。”
“可現如今是周武……”一名老將說道。
“李唐的百姓和周武的百姓有分別嗎?”
眾人沉默。
“諸位從軍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自己的妻兒老小,為的是天下百姓不被外族欺淩。
你們是軍人,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
諸位將軍都是旅賁軍的老兵。
可還記得,旅賁鐵律第一條?”
“保家衛國!”堂內響起低沉而整齊的回應,是數十位旅賁軍老卒本能般的回答。
他們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銳利而堅定。
彷彿瞬間褪去了多年安逸生活帶來的沉滯,重新變回了當年在邊塞風雪中磨礪的利刃。
馮仁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成熟的麵孔,“不是為了哪個姓氏的朝廷,不是為了某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是為了咱們身後這座長安城裏的百姓,為了關中平原上正在收割最後一點秋糧的農人。
為了隴右、河西那些正在吐蕃鐵蹄下呻吟的父老鄉親!”
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吐蕃二十萬大軍已破洮州,正向鄯州、大非川壓來!
他們手裏有不該有的攻城器械,有火藥!
隴右都督張仁願戰死殉國!
諸位,邊關在流血,山河在震蕩!”
程懷亮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孃的!
火藥……是哪個狗娘養的敢賣國?!”
“是誰賣國,日後清算。”
馮仁斬釘截鐵,“現在,我們的骨頭要硬起來,把吐蕃人打回去!
打疼他們!讓他們十年不敢東顧!”
“馮帥!”另一名老將激動地站起身,“你說怎麼打!咱們這幫老骨頭,還能提得動刀!”
“老骨頭?”馮仁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王鬍子,我記得你今年還不到五十吧?
當年帶著五十騎夜襲高句麗大營,來回衝殺三趟。
回來時人和馬都成了血葫蘆,不也活蹦亂跳?
怎麼,現在老了?”
王鬍子咧開嘴,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馮帥記得清楚!
老子……末將還能殺!”
“好!”
馮仁走到廳中懸掛的巨幅隴右河西地圖前,“吐蕃此次傾巢而出,贊普器弩悉弄親征,勢在必得。
但他們有三大弱點……”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廳堂內氣氛緊張卻有序。
秦懷道看著馮仁指揮若定,彷彿又回到貞觀年間那個算無遺策的司徒模樣,心中感慨萬千。
他低聲道:“大哥,朝中……武承嗣那邊?”
馮仁眼神微冷:“他跑不了。
但現在動他,會打草驚蛇,也會讓姓武的難堪。
先記著,等打退了吐蕃,再慢慢算賬。”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懷道,長安城就交給你了。
守住城門,穩住人心,看好宮裏。
我……可能要離開一陣。”
秦懷道心頭一緊:“大哥你要去……”
“去隴右。”馮仁望向西方,“不去前線,看看那些吐蕃人到底成了什麼氣候,我不放心。
而且,有些事,必須我親自去做。”
……
當夜,馮府書房。
馮仁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胡服,正在整理隨身物品。
落雁默默地將幾包藥粉、金瘡葯和一套銀針塞進他的行囊。
“一定要去?”她問,聲音很輕。
“嗯。”馮仁握住她的手,“我必須去。不僅僅是為了打退吐蕃。”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火藥流入吐蕃,背後肯定有中原敗類的影子。
我要查清楚是誰,怎麼流出去的,還有沒有流到其他地方。
這東西……改變的不隻是一兩場戰爭的勝負。”
落雁將臉貼在他掌心:“小心。
我和玥兒、莉娜,還有這個家,等你回來。”
“放心。”
……
馮仁沒有騎馬,隻憑一雙腳力,在官道、小路、田野間疾行。
他速度極快,卻又巧妙地避開沿途的關卡和可能的眼線。
三日後,他已越過岐山,進入隴州地界。
越往西,戰爭的痕跡越明顯。
道路上開始出現逃難的百姓,扶老攜幼,推著簡陋的獨輪車,車上堆著可憐的家當。
他們麵色驚恐而麻木,朝著東方茫然地走著。
田間地頭,本該是秋收後稍作休整的時節,如今卻一片死寂。
有些村莊空空蕩蕩,有些則隻剩下老弱,無力地看著田地裡未來得及收割、已經開始腐爛的莊稼。
空氣中,開始隱隱飄來一種焦糊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氣味。
馮仁在一個被焚毀大半的村莊外停下。
殘垣斷壁間,幾具來不及掩埋的屍骸以扭曲的姿勢倒伏著,看裝束是唐軍士卒和本地青壯。
火藥,這絕不是普通箭矢或刀劍造成的……馮仁仔細檢視一具唐軍屍體上的傷口。
刀傷很利落,但致命的是胸口一個碗口大的、焦黑的窟窿,邊緣皮肉翻卷,呈撕裂狀。
他又檢視了其他幾具屍體,發現不少人身上都有類似的燒傷或炸傷痕跡。
吐蕃人使用火藥的方式,似乎不僅僅是用於攻城,還製作了類似震天雷或火蒺藜的投擲武器。
“學得倒快。”馮仁眼神冰冷。
他站起身,望向西邊更遠處隱約升起的黑煙。
那裏應該是吐蕃前鋒與大唐守軍交戰的區域。
他沒有繼續沿著大路向西,而是折向南方,鑽進了一片丘陵山地。
根據王鬍子他們傳回的最新訊息。
吐蕃的一支運糧隊,正從南邊的武州方向,沿著一條山穀小道,試圖與前鋒匯合。
他的目標,就是這支運糧隊。
他要親眼看看,吐蕃的後勤到底如何,也要抓個“舌頭”,問清楚火藥的確切來源。
山路崎嶇,但對馮仁而言如履平地。
運糧的騾馬有上百頭,馱著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
押運的吐蕃士兵約有兩百人,穿著混雜的皮甲和搶來的唐軍鎧甲,隊伍鬆散,警惕性不高。
隊伍中間,還有幾輛牛車,車上蓋著油布,不知道裝著什麼。
馮仁的目光落在隊伍最後麵幾個騎馬的吐蕃軍官身上。
尤其是一個穿著相對精良鎖子甲的百夫長。
這人身邊,竟然跟著兩個穿著中原服飾的漢人!
就是他們了……馮仁耐心等待著。
天色漸暗,運糧隊在山穀中段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灘地停下,開始紮營休息。
篝火點燃,吐蕃士兵們圍著火堆,拿出肉乾和青稞酒,大聲說笑著。
那兩個漢人被趕到一邊,單獨點了一小堆火,默默啃著乾糧。
夜漸深,營地的喧鬧漸漸平息,隻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巡夜士兵零星的腳步聲。
馮仁從陡峭的山壁上滑下,悄無聲息地落地,隱入營帳的陰影中。
帳篷裡傳出低低的交談聲,用的是帶著河隴口音的漢語。
“……王哥,咱啥時候能回去啊?這整天提心弔膽的……”
“回去?賣給吐蕃人的火藥方子是你我親手交的,圖紙也是咱倆畫的。
回去?回去就是滿門抄斬!”
“可……可當初武大人不是說,隻是嚇唬嚇唬朝廷,逼太後還政李家嗎?
怎麼……怎麼吐蕃人真打進來了,還殺了這麼多人……”
“閉嘴!你想死別連累我!
武大人的事,是你我能議論的?
老實待著,等這趟差事完了,拿了賞錢,咱們遠走高飛……”
武大人……果然是武承嗣!
馮仁眼中寒芒一閃。
不再猶豫,指尖彈出一粒小石子,擊中不遠處一個空水囊。
“咚”的一聲輕響。
“什麼聲音?”帳篷裡的交談戛然而止,一人警惕地問。
“可能是野狗吧……我去看看。”
另一人說著,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來。
他剛走出兩步,後頸便是一麻,眼前一黑,軟軟倒下。
馮仁扶住他倒下的身體,拖入旁邊堆積的糧袋陰影中。
另一人等了片刻不見同伴回來,也疑神疑鬼地探出頭:“王哥?”
迎接他的,同樣是一記精準的手刀。
馮仁將兩人拖到遠離營地的密林中,弄醒其中那個被稱為“王哥”的。
這人醒來,看到黑暗中馮仁年輕卻冰冷的眼睛。
剛要叫喊,嘴裏已被塞進一團破布。
“我問,你答。敢喊,死。”馮仁的聲音不高,“點頭或搖頭。”
那人拚命點頭。
“你們是武承嗣派來幫吐蕃人造火藥的?”
點頭。
“除了你們,還有誰?”
那人猶豫。
馮仁指尖在他肋下某處輕輕一按,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蔓延全身。
讓他渾身抽搐,眼淚鼻涕一起流下,卻發不出聲音。
馮仁鬆開手。
那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再不敢猶豫,用眼神拚命示意。
馮仁從他懷中摸出炭筆和一張粗糙的皮紙,遞給他。
那人顫抖著,在皮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名字,除了他和同伴,還有三個工匠的名字。
“火藥配方和器械圖紙,都交給吐蕃了?”
點頭。
“除了火藥,還給了什麼?”
那人又寫了兩個字:弩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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