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瞳孔驟縮。
不良帥令!
這東西已經十幾年沒出現在皇城了!
“我要見陛下。”馮仁的聲音很平靜,“現在。”
“你……你是何人?陛下豈是你想見就見……”校尉聲音發虛。
“就說,昔日感業寺樹下的約定。”
校尉不敢再多言,吩咐手下嚴加看守,自己飛奔入宮。
等待的時間不長。約莫半炷香後,宮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來的不是校尉,而是一個身著紫色宮裝、麵容清冷的女官——上官婉兒。
她在馮仁麵前三步處停下,目光複雜地打量著他,良久,才低聲道:
“陛下有請。但……隻能你一人入內,且需卸下兵刃。”
馮仁張開雙臂。
兩名千牛衛上前,仔細搜身,從他袖中取出阿泰爾給的短劍,又從懷中摸出秦懷道給的鐵盒。
“葯。”馮仁說,“救急用。”
婉兒示意檢查。
一名懂些藥理的侍衛開啟鐵盒,確認確是藥材和幾枚令牌,並無異樣。
“劍不能帶。”婉兒道。
馮仁點頭。短劍被收走。
“隨我來。”婉兒轉身引路。
宮道幽深,燈火在夜風中搖曳。
太安靜了。
馮仁想。
九年前他最後一次夜入宮禁,雖也是深夜,卻總有宮人走動、內侍低語。
立政殿已改名“長生殿”,但格局未變。
殿外守衛森嚴,全是生麵孔。
太陽穴微鼓,顯然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婉兒在殿門前停下,側身:“陛下在裏麵等你。”
馮仁推門而入。
殿內隻點了幾盞長明燈,光線昏黃。
武則天坐在禦案後,未著龍袍,隻一身明黃常服,長發披散,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武則天緩緩站起身,繞過禦案,一步一步走向馮仁。
她的步伐很穩,但馮仁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你……是他嗎?”
馮仁裝糊塗,“不知陛下說的他,是指誰?”
“不是他?”武則天審視著麵前的年輕人,又問:“可你為何有不良帥令,為何知道感業寺……”
“同名同姓。”馮仁回答:“司徒是前任不良帥,我是他的影子。”
武則天沉默地看著馮仁。
“影子?”她重複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同名同姓,還有同樣的臉?”
“影子嘛,當然一模一樣。”
“馮仁看朕的時候,沒有恐懼,你呢?”
馮仁抬起眼,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不懼。”
武則天一步步走近,在距馮仁僅三步之遙處停下。
“以‘影子’之名,夜闖宮禁,就不怕朕一聲令下,將你立斃當場?”
“底氣。”馮仁回答:“不良人遍佈天下,儘管皇宮裏邊沒有,我也可以第一時間殺你。”
殿內燭火跳動,將兩人對峙的影子投在高闊的殿壁上,拉長,扭曲。
三步之遙,彷彿隔開了數十年的光陰與恩怨。
武則天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下。
那眼神,那語氣,還有這近在咫尺、毫無掩飾的殺意——太熟悉了。
感業寺的樹下,那個同樣年輕的馮仁,也是這樣看著她。
眼底是洞悉一切的冰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底氣?”
武則天緩緩重複這個詞,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帶著奇特的迴響。
“不良人……朕登基以來,清洗了三次,你以為,還能剩下多少?”
馮仁嘴角微揚,那弧度很淡,卻讓武則天心頭莫名一緊。
“陛下清洗的,是浮在水麵上的葉子。”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根,還埋在土裏。
陛下若不信,可以試試。”
他頓了頓,“比如,此刻躲在樑上的那位,呼吸聲比旁人輕三成,練的是峨眉‘青蟬功’吧?
左肩有舊傷,陰雨天會痛……”
他每說一句,武則天背在身後的手指就收緊一分。
這些細節,連她身邊的貼身侍衛長都未必清楚!
樑上傳來極其輕微的一聲咯,是有人因震驚而氣息微亂,碰動了瓦片。
武則天緩緩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沒有回頭斥責,隻是看著馮仁。
“看來,‘影子’的本事,不輸正主。”
她忽然笑了,笑聲裡聽不出喜怒,“既然你自稱是他的‘影子’,那他如今何在?
終南山?還是……就在這長安城的某處,看著朕?”
“司徒已仙逝多年,葬於少陵塬,與新城公主相伴。”
馮仁答得滴水不漏,“我隻是承其遺誌,守護一些他放心不下的東西。”
“放心不下?”武則天向前走了一步,“放心不下李顯那個廢物?
還是放心不下這……差點改姓的江山?”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馮仁!你還要裝到幾時?!”
這一聲喝問,用盡了她全身力氣,在殿內轟然回蕩。
馮仁紋絲不動,連眼神都未曾閃爍。
“陛下認錯人了。”他微微躬身,“若陛下無事垂詢,影子告退。”
“站住!”武則天喝道,“你以為,朕這皇宮,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幾乎同時,殿門無聲滑開,四名身著玄色勁裝、麵覆黑巾的侍衛幽靈般出現在門口,封死了退路。
他們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頂尖高手。
馮仁甚至沒有回頭。
“陛下若要留我,憑這四位,恐怕不夠。”
他淡淡道,“影子的職責是守護,不是殺戮。
但若有人阻我履行職責……”
頓了頓,“陛下,你覺得,是他們先弄死我,還是我先殺了你?”
“朕賭你不敢。”她聲音壓低,“因為你不是他。
馮仁敢殺我,當年在立政殿就動手了。
而‘影子’……沒有弒君的膽魄,也沒有弒君的理由。”
馮仁冷笑,“大帥不殺你,隻是為了先帝,為了當年在他身邊一直叫著先生的孩童罷了。”
向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那四名侍衛瞬間繃緊,卻無人敢貿然出手。
“可影子不同。”
他的目光掃過那四名侍衛,最後回到武則天身上。
“影子沒有舊情可念,沒有體麵要顧。
影子的職責,就是清除一切威脅到大帥所守護之物的……障礙。”
他頓了頓,“陛下覺得,如今的您,對這江山,對李唐血脈,對長安城裏那些還在苦苦支撐的故人而言,算什麼?”
“你……”
武則天呼吸一窒,胸口劇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馮仁,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偽裝的痕跡,找到“馮仁”而不是“影子”的證據。
可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隻有一種近乎非人的平靜。
“陛下,前任大帥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若陛下執意要留下我的命,那本帥隻好當一回霍光,幫李家搶回來!”
“馮仁當年不敢殺我,你說因念著舊情,念著稚奴。”
她抬眼,“那你呢,‘影子’?你憑什麼?”
“憑我活得比他久。”
馮仁的回答平淡得近乎殘忍,“也比他……更不在乎身後名。”
殿門處的四名玄衣侍衛氣息又沉一分,空氣凝滯如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報——!”
殿外傳來急促嘶啞的呼喊,伴著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浴血、鎧甲殘破的將領踉蹌沖入殿中,撲倒在地,手中緊攥著一卷沾滿泥汙的軍報。
“陛下!八百裡加急!
吐蕃……吐蕃贊普器弩悉弄親率二十萬大軍,已破洮州!
隴右……隴右告急!”
武則天瞳孔驟然收縮:“何時的事?!隴右都督呢?!”
“五日前破城!張都督……張都督力戰殉國!
殘軍退守鄯州,但吐蕃前鋒已抵大非川!”
將領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吐蕃人這次不一樣!
他們……他們有攻城器械,還有……還有會爆炸的陶罐!
城牆一觸即塌!”
“火藥。”馮仁吐出兩個字,“但配方不該流到吐蕃。”
他頓了頓,“除非……有人賣給了他們。”
“誰?!”武則天厲聲。
馮仁沒有回答,目光卻掃過殿中一角陰影。
那裏,上官婉兒垂首侍立,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武則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瞬間鐵青。
月前,武承嗣曾以“研製祥瑞煙火”為名,從將作監調走過一批硝石、硫磺的庫存記錄。
“武——承——嗣!”三字從她牙縫中擠出。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馮仁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二十萬吐蕃鐵騎已叩邊關,大非川若再失,河西走廊斷絕,長安危矣。”
武則天胸膛劇烈起伏,強迫自己冷靜。
她看向馮仁:“‘影子’,如今國難當頭,你當如何?”
“退敵。”馮仁答得乾脆,“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即刻釋放秦懷道,復其兵部尚書職,總領長安防務及援軍事宜。
第二,旅賁軍即刻從城外調回,接管皇城及諸門防務,馮朔副之。”
“你要兵權?”武則天眯起眼。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人,和能順暢的軍令。”
馮仁直視她,“陛下坐鎮中樞,排程糧草,安撫人心。
前線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朕憑什麼信你?”
“就憑我能讓吐蕃退兵。”馮仁語氣依舊平淡,“也憑你此刻……別無選擇。”
武則天盯著馮仁,良久,緩緩坐回禦座。
“婉兒。”
“臣在。”上官婉兒快步上前。
“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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