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仁裹著厚裘坐在特設的軟椅上,“金城三麵環山,易守難攻。
且新羅人本土作戰,若逼得太急,恐狗急跳牆。
不如緩一緩,讓薛禮在已佔之地穩固統治.
編練土團,同時遣使威嚇倭國,令其不敢妄動。
至於金法敏……可令人傳話,若願去王號、稱臣納貢,或可保全宗廟。”
“先生是欲不戰而屈人之兵?”李治問。
“非也。”馮仁搖頭,“是給新羅人一個台階,也給咱們自己一個喘息之機。
東線八個月用兵,錢糧消耗巨大。
西線吐蕃、國內天災,處處都要錢糧。
此時若強攻金城,縱能拿下,傷亡必重,且需分兵駐守,反成負擔。”
“司空所言既是,但老夫到有不同看法。”
張文瓘走出佇列,“陛下、諸君,老夫以為百濟地乃雞肋而。”
他麵向禦座與群臣:“東線用兵八個月,耗錢糧數百萬貫,將士傷亡雖不及西線慘烈,然亦不下萬人。
所得者何?百濟故地十數城,新羅江北數縣。
其地多山少田,民風桀驁,百濟遺族、新羅潰兵、乃至倭國浪人混雜其間,治理之難,十倍於用兵。”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依司空之議,暫緩進兵,許金法敏去王號稱臣,看似得利,實則後患無窮。
新羅人今日稱臣,明日便可毀約,其反覆無常,前車之鑒猶在。
屆時我大軍已退,再欲征討,又需傾國之力,豈非迴圈往複,永無寧日?”
“依張相之見,當如何?”李治不動聲色。
“老臣以為,與其將關注放在新羅這等小國,不如將所有目光放到吐蕃。
畢竟,如今的吐蕃,纔是我大唐的大敵!”
張文瓘一番“主西棄東”的言論,讓殿內的氣氛為之一滯。
“荒謬!”孫行出列,“張相所言,荒謬至極!”
他轉向張文瓘,“張相口口聲聲百濟故地是雞肋?
可知此‘雞肋’卡住了倭國西進之路,控遏了東海、南海商道咽喉!
去年海貿因新羅騷擾減收多少,張相可曾看過戶部賬冊?!”
他向前一步,逼視著這位老臣:“我大唐數萬兵馬在前線廝殺,所耗錢糧是陛下、司空,甚至諸位大臣拚拚湊湊出來的!
四百多萬兩銀子當水漂打,張相,打水漂也要見個水花吧?”
張文瓘被孫行這一番連珠炮般的質問噎得臉色漲紅。
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老臣的風度:“孫尚書!老夫並非不知百濟之地的緊要!
然國勢如人,病重之時,當先續命,再圖強身!
如今國庫空虛,天災四起,西邊吐蕃虎視眈眈,此乃心腹大患!
新羅、百濟縱是疥癬,此刻也得分個輕重緩急!”
“疥癬?”郭正一緩緩出列,先向禦座一禮,然後轉向張文瓘:
“張相,疥癬之疾,若置之不理,亦可潰爛入骨,致人死命。
貞觀末年,高昌不過一隅小國,太宗皇帝何以必滅之?
非為其地廣民富,乃因它卡住了西域商路,勾連西突厥,已成癰疽!
今日之新羅、百濟,北聯靺鞨遺族,東引倭國浪人,南控海道咽喉。
若因其地僻民窮便棄之不顧,無異於縱容癰疽生長!
待其坐大,與吐蕃東西呼應,我大唐將首尾難顧,那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至此,朝堂分成兩派。
主張拿下新羅和放棄百濟的雙方口水滿天飛。
裴炎甚至不顧顏麵,與兵部和戶部的一個主事打了起來。
其餘的人也加入戰鬥,讓李治看得不亦樂乎。
結果就是,裴炎頂著個豬頭,顯然是傷得最重的那個。
其餘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傷。
李治嘴角抽了抽,馮仁心中暗喜。
狄仁傑、孫行、張文瓘等一些頭頭沉默在原地。
“打完了?”李治的聲音不高,卻心說:朕是專業的,不能笑除非忍不住。
“諸位愛卿,都是國之棟樑,學富五車,今日倒是讓朕開了眼界。
紫宸殿上,演了一出好戲啊。”
張文瓘老臉通紅,出列跪倒:“老臣……老臣禦前失儀,罪該萬死!請陛下重罰!”
郭正一、孫行等人也紛紛跪下請罪。
李治沒叫起,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東線將士在前方浴血拚殺,捷報傳來,屍骨未寒。
你們倒好,在這大殿之上,為了是進是退、是戰是和,先自己人打了個頭破血流。
傳出去,讓薛仁貴、李謹行和數萬將士怎麼想?
讓新羅、吐蕃怎麼看?嗯?”
他最後一聲“嗯”壓迫感十足。
“陛下息怒!”狄仁傑出列,躬身道,“諸臣亦是憂心國事,一時激憤,失了分寸。
然東線戰略關乎國運,確需慎重定奪。
臣以為,張相與孫尚書所言,皆有其理。”
他頓了頓,繼續道:“張相慮及國力疲憊,西線為重。
主張對東線暫緩,並非全然棄之,而是欲先固根本。
孫尚書、郭侍郎所慮,乃戰略要地與長久隱患,亦不可不察。
如何取捨權衡,還需陛下聖裁。”
李治冷哼一聲,目光轉向一直沒說話的馮仁:“先生,戲看夠了,也該說句話了吧?”
本來就想著看打架的,早知道就請假了……馮仁說道:“打,趁現在兵鋒正盛,把新羅一併打下。
要是放棄,就要被百姓戳脊梁骨了。”
李治沉默,確實,歷代皇帝最終還是看功績,看評價。
每一位帝王最在乎的無非就是後世的評價。
“司空之言,老成謀國,深合朕心。”
頓了頓,“傳旨薛仁貴、李謹行,東線戰事,一切便宜行事,務求竟全功!
朕不要金法敏稱臣納貢,朕要新羅之地,盡歸大唐安東都護府管轄!
金城可緩圖,但新羅國號,必須從這世上抹去!
水師加強對倭國航路的監視,若有異動,先發製人!”
“狄仁傑、孫行,鹽鐵茶務清查、追繳虧空之事,加快步伐!
洛陽一案隻是開始,朕要看到實效,看到真金白銀填充國庫!
告訴那些還在觀望、還想軟抗的,朕的刀子,磨得很利!”
“張文瓘,”李治看向老宰相,“你憂心國用,朕知你忠心。
東線既已定策,你便與戶部、工部,全力統籌國內賑災、恢復生產之事。
安撫流民,修葺水利,預防疫病,此乃固本之要。
若再有差池,朕唯你是問!”
看來,娘娘交代的事情是完不成了……張文瓘深吸一口氣,躬身領命。
其餘參與鬥毆的官員罰俸一年,各自回府閉門思過半月。
眾臣魚貫而出,大殿內隻剩下李治、馮仁、侍立一旁的李弘,以及幾名貼身內侍。
李治示意內侍也退下,隻留李弘在側。
“先生、阿耶剛剛那場麵我這輩子頭一回見。”李弘笑道。
李治也道:“這場麵朕也是頭一回,就算是阿耶那時,都沒有這樣的大場麵。”
馮仁伸手道,“你倆得了吧,買定離手。
之前說好了,我壓小狄這邊,你們壓裴炎,現在他們打輸了,趕緊打錢。”
原來在早朝前,三人就在路上打賭,賭朝上如果打起來,那邊會贏。
李治撇了撇嘴,“先生,剛剛那個不算。
自從先生從吐蕃回來後,兵部裏邊就開始混入武將。
那些文官咋能打得過裏麵的武將?”
“我不管,反正願賭服輸。”
李治(lll¬ω¬):“得了得了,就幾十兩銀子,朕還輸得起。
看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窮得吃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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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津江畔的唐軍大營,薛仁貴與李謹行接旨。
帳內,燭火通明。
薛仁貴撫須沉吟:“陛下要新羅國號從此抹去……金城……”
他看向李謹行,“謹行,你怎麼看?”
李謹行雖年長,卻對薛仁貴這位後起之秀的主帥頗為敬重:
“大帥,金城三麵環山,一麵臨海,城高池深。
金法敏雖敗,手中仍有數萬殘兵,且新羅人守土之誌未泯。
強攻,傷亡必巨。”
“那就圍。”薛仁貴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金城靠海,但其港口狹小,大船難入。
我水師封鎖外海,斷其與外島及倭國聯絡。
陸路,你率本部及新編土團三萬人,自東麵迂迴,截斷其通往伽倻等地的山道。
我率主力正麵壓上,不急著攻城,先掃清外圍所有堡寨,將其徹底困死。”
他指尖重重點在金城位置:“同時,遣使入城。
告訴金法敏,降,可保宗廟,可得富貴,甚至仍可為大唐鎮守一方。
不降……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圍城打援,攻心為上。”李謹行點頭,“隻是,時日一長,我軍糧草……”
“糧草不必擔心。”薛仁貴道,“孫尚書已調撥第二批軍資,走海路,月內可到。
且百濟故地今年春耕,咱們幫著屯田,秋後便有收成。
陛下和馮司空的意思很明白,此戰,不求速勝,但求全功。
哪怕圍他一年半載,也要把新羅這根刺,連根拔起!”
“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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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那處偏僻宮院,自李弘安排人手後,義陽、宣城兩位公主的境遇確實改善了許多。
每日有熱食,有炭火,有乾淨的衣裳,還有醫女定期診視。
兩位公主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那麼空洞恐懼。
這日,一名新調來伺候的小宮女,在給宣城公主梳頭時,狀若無意地低聲道:
“公主,您知道嗎,太子殿下為了您二位,可是在朝堂上頂撞了皇後娘娘呢。
如今外頭都說,太子仁德,念及骨肉親情……”
宣城公主手中的木梳“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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