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睡迷糊了。”
馮仁收針,給他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現在感覺如何?”
李治的眼神漸漸聚焦,他緩緩轉動眼珠,看清了榻邊的馮仁,“朕……覺得……胸口那股憋悶……散了些,手腳……也有些力氣了。”
馮仁嗯了一聲,“你好好休息,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就先別管朝政的事兒了。”
李治問:“先生要去哪兒?”
“高句麗。”馮仁接著說:“淵蓋蘇文病死,其子泉男生繼掌國事。
泉男生的兄弟泉男建、泉男產趁機發難,驅逐泉男生。
泉男生投奔唐朝,懇求唐朝發兵相助。
太子先遣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遼東道安撫大使,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為行軍總管,一同進討高句麗。
前些日子,他們打了半天打不進去,李積主動請纓。
淩煙閣就剩下他一個老棍子了,我要去看著他。”
——
乾封元年,冬。
遼東的寒風如同刀子,刮過蒼茫的雪原。
營州都督府內,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難以完全驅散那刺骨的寒意。
李積披著厚重的裘氅,站在巨大的輿圖前,身形雖已不復當年的挺拔,盯著圖上標註著“平壤”的位置。
“大總管,馮司空到了!”親兵在帳外高聲稟報。
李積轉過身,便看到馮仁帶著一身風雪走了進來。
“馮小子,你不在洛陽伺候陛下,跑這苦寒之地來作甚?”
馮仁笑著拍了拍身上的積雪,走到炭火盆邊搓著手:“陛下那邊暫時穩住了。
我再不來,怕你這把老骨頭折在遼東,到時候下去見了程黑子,他得笑話死你。”
李積聞言,非但不怒,反而露出笑意:“放屁!老子還能再打十年!倒是你小子,別凍死在這兒!”
兩人對視一眼,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空氣中流動。
程咬金的離去,讓這些碩果僅存的老傢夥們,更顯惺惺相惜。
“說吧,前線情況如何?”馮仁切入正題。
李積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鴨綠水方向:“契苾何力、龐同善、高侃已率前鋒渡過遼水,屢破高句麗軍,士氣正盛。
泉男建那廝據守國內城,憑險固守,一時難以攻克。
泉男建、泉男產則龜縮平壤,不斷派小股部隊襲擾我軍糧道。”
他頓了頓,看向馮仁:“最關鍵的是,新羅那邊……態度曖昧。
金法敏雖然表麵上遵從我大唐號令,派了些兵馬。
但行動遲緩,儲存實力,顯然是存了坐山觀虎鬥,待兩敗俱傷後再來摘桃子的心思。”
馮仁冷笑:“金家父子,一脈相承的騎牆派。
無妨,先把高句麗這根硬骨頭啃下來,再跟他們算總賬。
李謹行的部隊到了嗎?”
“到了,三萬靺鞨騎兵,皆是精銳,已抵達烏骨城附近待命。”
李積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有這支奇兵在,破平壤,指日可待。”
“糧草呢?”
“營州、幽州儲備尚可支撐大軍半年用度,但需提防高句麗殘部與新羅可能的襲擾。”
馮仁點了點頭:“糧道是關鍵,讓薛仁貴負責押運和清剿沿途匪患,他乾這個在行。”
又打趣道:“嘿!老小子,這次還要我當先鋒嗎?”
李積花白的眉毛一挑,拍了拍馮仁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馮仁齜了齜牙。
“先鋒?你小子現在可是堂堂司空,國之柱石,陛下跟前的救命稻草!
讓你去沖陣,陛下知道了,還不得從洛陽跳起來扒了老子的皮?”
他頓了頓,“不過嘛……你小子鬼主意多,又跟新羅、百濟那些地頭蛇熟絡。
給老子當個參軍,出出主意,穩穩軍心,順便……盯死金法敏那個滑頭,別讓他在背後捅刀子,這總行吧?”
馮仁白了李積一眼,“當初我初來乍到,是哪個老小子派我帶著幾千個人去打懷遠的?
現在就想著把我當吉祥物供著了?看不起我是吧?”
李積被馮仁這話逗得哈哈大笑,引得帳外親兵都忍不住側目。
“哈哈哈!好小子!算老子當初看走了眼,沒瞧出你是個這麼能折騰的主!
成!既然你馮司空不怕死,老子就讓你過過癮!”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龐同善正在猛攻南蘇城,此城是高句麗在遼水以東的重要據點,城堅糧足,守將又是泉男建的心腹,頗為棘手。
你帶五千精銳,增援龐同善,給他出出主意,想想辦法,儘快把南蘇城給老子啃下來!”
馮仁冷笑:“你就不怕我直接強攻?”
李積眼睛一瞪,“你敢?!
老子讓你去是省力氣,不是讓你去敗家!
五千精銳折一個,老子扒了你的皮!”
馮仁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成成成,聽你李大總管的。
我這就去會會那南蘇城的守將,看看是他的頭鐵,還是我的法子多。”
他轉身就走,到了帳門口又回頭,“老李,保重身子。
程黑子可在下邊等著看你笑話呢,別讓他等太急了。”
“滾蛋!”李積笑罵一聲。
南蘇城下,唐軍營寨連綿。
龐同善見到馮仁,又驚又喜:“司空!您怎麼來了?!”
馮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龐將軍辛苦。大總管讓我來看看,這南蘇城是個什麼龍潭虎穴,讓咱們的猛將都束手無策。”
龐同善麵露愧色:“司空有所不知,南蘇城城牆高厚,守將木底舒治是個硬茬,油鹽不進。
末將強攻數次,折損了不少弟兄,都未能破城。”
馮仁登上瞭望台,仔細觀察南蘇城防。
隻見城牆依山而建,地勢險要,牆體多以巨石壘砌,確實易守難攻。
城頭守軍旗幟鮮明,巡邏嚴密,顯然並未因久困而鬆懈。
“強攻確實不是辦法。”馮仁沉吟片刻,“城中糧草情況如何?”
“據探子回報,城內儲糧充足,至少可支撐半年。”
“水源呢?”
“城內有數口深井,水源不缺。”
馮仁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龐將軍,停止攻城,把營寨後撤五裡。”
“後撤?”龐同善一愣,“司空,這是何意?豈不是示弱於敵?”
馮仁笑道:“就是要示弱。不僅要後撤,還要讓城上的守軍看到。
咱們的士兵開始無所事事,甚至……偶爾出現幾個‘病號’。”
馮仁剛說完,龐同善頓時有一個不好的念頭從他腦海迸發。
心說:這個司空年輕的時候,可是將先登斬將奪旗都乾過了,在倭國還有人屠的稱號。難不成……
想到這,龐同善立馬拱手:“大人,事情還不到這個地步!
這樣,末將親自帶兵再沖一次。”
馮仁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麼?龐將軍是覺得我馮仁一來,就要用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墮了我大唐王師的威風?”
龐同善被說中心事,臉上有些尷尬,支吾道:“末將不敢……隻是……”
“隻是什麼?”馮仁走到瞭望台邊緣,指著南蘇城,“你看看這城,牆高溝深,守備森嚴。
木底舒治此人,既然能被泉男建委以重任,必然不是無能之輩。
你之前強攻受挫,已證明硬啃代價太大。
我大唐將士的性命,不是用來填護城河的。”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龐同善:“為將者,當知天時、地利、人和,更要知道權衡利弊。
逞一時之勇,圖一時之名,若導致數千乃至上萬將士枉死,那纔是最大的罪過!
我要的是南蘇城,是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它,至於用什麼方法……重要嗎?”
龐同善被馮仁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躬身道:“末將愚鈍,謹遵司空將令!”
馮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放心,我不是要真撤,也不是要下毒放瘟那麼下作。
木底舒治是員勇將,但勇將往往有個毛病……容易驕,容易被激。
咱們就陪他玩玩。”
唐軍依計後撤五裡,新的營寨紮得鬆鬆垮垮。
士兵們看似無所事事,甚至有人在營外懶散地曬太陽。
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士兵被攙扶著進出醫帳,儼然一副久攻不下、士氣低落、甚至疫病橫生的假象。
訊息很快傳到南蘇城內。
副將對此將信將疑:“將軍,唐軍狡詐,突然撤圍示弱,恐有詭計!”
木底舒治站在城頭,望著遠處唐軍散漫的營寨,冷笑道:“詭計?
那馮仁不過是仗著些陰謀詭計成名,如今親臨城下,見我城防堅固,無計可施罷了!
什麼大唐司空,我看也是徒有虛名!
傳令下去,嚴密監視,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城!”
頭幾天,木底舒治嚴令堅守,不為所動。
但唐軍的“頹勢”日復一日地呈現,營中甚至開始升起更多的炊煙,彷彿在焚燒病死者的屍體。
城中的守軍開始竊竊私語,原本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甚至有人覺得唐軍不過如此,開始輕視敵人。
馮仁見火候差不多了,又使出一計。
他讓龐同善挑選幾十名嗓門大的士兵,趁著夜色靠近城牆,用生硬的高句麗語大聲喊話:
“城裏的高句麗弟兄們!你們還在為泉男建賣命嗎?
他連自己的親哥哥都能驅逐,還會在乎你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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