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朝局並未因太子的監國而立刻變得明朗,反而呈現出一種更加微妙的態勢。
李治似乎真的開始放手讓李弘處理政務,每日的奏疏,先送至東宮,由李弘與東宮屬官先行批閱,提出處理意見,再呈送李治最終裁定。
李弘起初頗為緊張,事事請示,但在馮仁“放手去做,錯了有老子和你爹兜著”的鼓勵下,漸漸也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
雖顯稚嫩,卻也能看出其仁厚和力求公允的本心。
而馮仁,頂著特權,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但往吏部衙門跑得更勤了。
這一日,狄仁傑拿著一份彈劾奏章,麵色凝重地來到馮仁的吏部值房。
“先生,您看看這個。”狄仁傑將奏章遞給馮仁。
馮仁開啟奏章一看,瞬間傻眼。
“啥?彈劾長孫無忌?不是,他都退休了,彈劾他有屁用?這個誰幹的,是腦子沒在家裏拉乾淨嗎?”
狄仁傑苦笑一聲,指著奏章末尾的名字:“是侍禦史王德儉。”
“王德儉?”馮仁眉頭緊鎖,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這名字有點耳熟……”
“他是許敬宗的外甥。”狄仁傑提醒道,“許敬宗流放身死後,此人一度沉寂,不知何時又攀附上了……立政殿那邊。”
“那也不對,長孫無忌對朝堂的影響可謂是微乎其微。彈劾他…吃飽了撐的?”
狄仁傑神色凝重:“先生,此事看似荒謬,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長孫無忌雖已致仕,但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尤其是在關隴一帶,影響力猶在。
王德儉此舉,看似無的放矢,實則是想借攻擊長孫無忌,試探陛下對關隴舊臣的態度,更是想……攪渾水。”
馮仁頓了頓,“那也不對,我記得許敬宗的九族被流放,這孫子是咋進宮的?”
狄仁傑低聲道,“學生查過,這個王德儉是許家偏得不能再偏的一支。要是論關係,這估計是十族的範疇。”
“十族……”馮仁一怔,這讓他想起了明朝的某個十族衝鋒手。
先生這是想到什麼開心的事情不跟我分享?
吃瓜最討厭就是別人知道,不告訴自己了……狄仁傑輕咳一聲:“先生?”
馮仁將那份彈劾奏章合上,丟在案幾上,“算了,不想這些了。
這估計是來給我和陛下心裏添堵的。
長孫無忌是三代元老,同時也是陛下的舅舅,弄死他,咱們會噁心一陣。”
狄仁傑眉頭緊鎖:“先生,學生以為,後者可能性更大。
動他,極易引發關隴舊臣的兔死狐悲之感,甚至可能被解讀為陛下對先帝舊臣的清算。”
“也是……”馮仁揉著太陽穴,“算了,這件事你跟楊思儉、劉祥道、元一他們商量吧。”
“那奏章……”
“看著辦。”馮仁頓了頓,“對了,禦史台是劉祥道的地盤,這件事還是要問他。
對了他兼著刑部尚書,可別跟上一個刑部尚書一樣,把名字倒過來了。”
王圭倒過來豈不是…龜王……狄仁傑憋著笑,但又有疑惑,“先生,劉祥道倒過來是道祥劉,這有什麼問題嗎?”
馮仁:“……我的意思是,刑部的倒過來。”
不行……狄仁傑恍然大悟
“先生放心,劉大夫為人剛正,刑部在他治下,風氣清明,斷不會出現王圭那般……嗯,那般情況。”
狄仁傑忍著笑意保證道。
馮仁擺了擺手,“行了,這事兒你們看著處理。
王德儉這廝,不足為慮。
關鍵是弄清楚,他背後的人,丟擲這顆臭石子,到底想試探什麼,或者……想掩護什麼。”
“學生明白。這就去與劉大夫、孫侍郎商議。”
狄仁傑離去後,馮仁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彈劾長孫無忌?這步棋走得又臭又險。
長孫無忌雖然失勢致仕,但其代表的關隴集團勢力盤根錯節,在軍中、朝中仍有不小的影響力。
動他,容易引發整個關隴勢力的反彈,甚至可能讓原本中立的關隴集團徹底倒向某一方。
——
在朝野目光被王德儉那封荒謬的彈劾奏章吸引時,千牛衛內部悄然進行了一次小範圍的人員調整。
數名出身關隴、或與淩煙閣子弟關係密切的中低層軍官被調離了原崗位,有的明升暗降,有的外調他處。
空出的位置,迅速被一些籍貫可疑、或是與武家有著聯絡的新麵孔填補。
動作不大,卻精準地削弱了“帝黨”在宮禁宿衛中的影響力。
程度第一時間將訊息報給了馮仁。
“相爺,咱們旅賁軍裡也有人私下接觸,想探口風,被兄弟們頂回去了。
但千牛衛那邊……武懿宗那小子下手挺黑,咱們幾個老兄弟都被擠兌得夠嗆。”
馮仁正在庭院裏看著馮朔練武,聞言頭也沒回,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爹!你看我這招‘黑虎掏心’使得怎麼樣?”
馮朔收勢,小臉通紅,滿是期待地看著馮仁。
馮仁走過去,糾正了一下他的發力姿勢。
“形似了,神還差得遠。拳頭出去要留三分力,收發由心,不是讓你蠻幹。接著練。”
打發走兒子,他才對程度道:“武懿宗也就這點能耐了。
讓他折騰,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咱們的人,暫時蟄伏,保護好自己,記下名單就行。”
程度有些急:“相爺,就怕他們一步步把宮門鑰匙都換完了,到時候……”
“宮門鑰匙?”馮仁嗤笑一聲,“真到了要動刀兵的那一步,幾把鑰匙頂個屁用。
陛下在長安,民心、軍心就在長安。
旅賁軍和左武衛、右武衛纔是根本,你把咱們的老底子看好了,其他的,不必擔心。”
程度似懂非懂,但見馮仁如此鎮定,也安心了不少:“是!屬下明白!”
程度剛走,狄仁傑又匆匆而來,臉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先生,王德儉又上奏了!這次他彈劾長孫無忌暗中結交宗室,圖謀不軌!
還……還附上了一份所謂的‘往來密信’抄本,言辭鑿鑿!”
馮仁接過狄仁傑遞上的抄本,掃了幾眼,“字跡模仿得有七八分像,長孫老狐狸就算真要聯絡宗室,會用自己這麼有特點的筆跡?
造假也不知道用點心。”
“先生,此事明顯是構陷!
但王德儉接連上奏,背後定然有人指使,甚至可能想藉此引發陛下對關隴舊臣的清洗,他們好趁機安插人手。”
馮仁將抄本扔在石桌上,“陛下沒那麼蠢。關隴是李唐的根基,自斷臂膀的事,陛下不會做。”
立政殿。
“王德儉那個蠢貨,第二封奏章遞上去,非但沒有掀起波瀾,反而被劉祥道叫去禦史台問話了?”
武則天鏡前梳妝,聽不出喜怒。
心腹女官低聲道:“是……劉祥道揪著密信來源不放,王德儉支支吾吾,險些露了破綻。幸好我們的人及時‘提醒’了他。”
“馮仁那邊有什麼反應?”
“他似乎……並不在意。
依舊每日去吏部點卯,偶爾進宮為陛下施針,還帶著太子練習騎射。
倒是狄仁傑和孫行,動作頻頻,像是在查什麼。”
武則天纖細的手指劃過梳妝枱上的一支金步搖,“他當然不在意。這點小把戲,瞞不過他。
他在等,等我們露出更大的破綻。”
“陛下近日身體如何?”
“據秦太醫和咱們的人說,陛下精神尚可,批閱奏章時,思路清晰。
隻是……陛下似乎更加倚重太子和馮仁,對娘娘您送去的湯藥,過問得少了……”
武則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告訴下麵的人,計劃暫緩。所有動作都停下來,尤其是宮裏的。”
“娘娘,那王德儉……”
“讓他閉嘴。如果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讓他永遠閉嘴。”
“是。”
…
顯慶四年的冬天,長安的雪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猛烈一些。
才剛入冬不久,連綿的雪花便覆蓋了朱牆碧瓦。
立政殿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驅不散武則天眉宇間的寒意。
王德儉那步臭棋險些打亂她的部署,雖然及時斬斷線索,但馮仁那邊的沉默,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娘娘,裴居道在流放地染了瘴癘,前日……沒了。”女官低聲稟報。
武則天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滴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黑跡。
她放下筆,將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
“知道了。”
“娘娘,還有一事。”
“講。”
“今日大雪來得及快,洛陽那邊遭災……”
“那是陛下和大臣該操心的事。”武則天打斷,又接著問:“你想讓我去陛下麵前捐點錢,以體現我母儀天下,體恤百姓?”
女官被武則天冰冷的目光懾住,連忙垂首:“奴婢愚鈍。”
武則天起身,走到窗前,“捐錢?那點虛名,於事何補?
馮仁、狄仁傑、孫行,他們把持著朝政、軍務、財權,本宮就算捐空私庫,最多讓陛下多看我一眼罷了……”
武則天沉吟片刻,“以太子和本宮共同的名義捐。
就說太子仁孝,體恤民情,懇請陛下允準,將其部分用度及本宮內帑,用於賑濟洛陽災民。
數額……要遠超馮仁當初修淩煙閣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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