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沉默片刻,揮了揮手,“本宮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下去領賞吧。管好下麪人的嘴。”
“謝娘娘恩典,老奴明白。”老宦官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馮仁……
她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丟棄賞賜,這絕非臣子對君該有的態度。
這不是疏忽,更不是無意,這是近乎直白的蔑視和劃清界限。
可她又能怎麼辦?
如果真的直接走到馮仁的對立麵,李治答不答應不說,但馮仁是真敢殺了她。
“你守護的是李唐江山,是陛下,是太子……”
武則天緩緩起身,走到窗前,“可本宮想要的,難道就不是這大唐的錦繡河山嗎?
憑什麼這天下,就隻能由你們男人來執掌?”
她轉身,對陰影處吩咐道:“告訴元慶、元爽,讓他們安分守己,夾起尾巴做人!
再敢惹是生非,不用馮仁動手,本宮先廢了他們!”
“是。”陰影中傳來低沉的回應。
“還有,”武則天眼神深邃,“之前讓你查的,陛下身邊新進的內侍,特別是與馮仁或狄仁傑那邊可能有關聯的,查得如何了?”
“回娘娘,確有一人,名叫小順子,原是兵部一名書吏的遠親。
經狄仁傑一位舊部舉薦入宮,如今在陛下茶房當差,偶爾能接觸到一些非核心的奏報。”
“盯緊他。”武則天冷然道,“不必動他,或許……日後還能有用。”
——
次日,早朝散。
皇宮後花園。
“陛下,遷都的銀子到位,洛陽宮那邊也已經開始動工,不過你是要在楊堅的基礎上改,還是全部推了重來?”馮仁問。
“推倒重建?嗬,朕倒是想,隻怕國庫要被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給淹了。”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示意馮仁也坐,“楊堅留下的洛陽宮底子不差,隻是格局氣度,總覺配不上我大唐氣象。
朕意在原有格局上擴建,核心宮殿保留,增修明堂、天堂,彰顯我大唐氣象即可。”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馮仁,“先生覺得,此舉是否會被人詬病‘效仿前隋,不知創新’?”
馮仁扶著旁邊的柳樹,“創新?陛下,楊堅那老小子雖然摳門,但洛陽宮選址、基礎營造還是有點眼光。
咱們該拆的拆,該擴的擴,既省銀子又省工夫。
隻要最後弄出來的東西比他強,誰還敢嗶嗶?
史筆如鐵,但也是看菜下碟,成王敗寇罷了。”
李治被他這粗鄙又直白的話逗得一笑,
“隻是……國庫雖略有盈餘,但隴右、遼東的軍費,各地賑災,開銷亦是不小。
遷都工程浩大,朕擔心……”
“擔心銀子不夠?”馮仁介麵,“陛下放心,元一在戶部盯得緊,貪墨之事已大為減少。
海貿來的銀子也足夠,再者,遷都並非一蹴而就,可分階段進行。
先修宮城、衙署,再營建坊市、道路。當然,如果你擔心錢不夠……”
他壓低聲音,“抄幾個像李義府那樣的肥羊,就夠修幾座大殿了。”
李治:“……要不把你抄了,整個長安就屬你和盧國公家最有錢。”
馮仁:“……”
李治不由朗聲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哈,朕與先生說笑罷了!
先生的家底,還不是一次次出生入死,加上父皇與朕的賞賜積攢下來的?”
你人怪好嘞……馮仁(lll¬ω¬):“陛下這玩笑,說不定待會兒我就要背過氣去。”
“不過,”李治收斂了笑容,“先生提及李義府,倒讓朕想起一事。
他雖已伏法,但其黨羽散落各處,尤其是洛陽那邊,經營日久。
此番遷都,這些人恐怕不會安分。”
“陛下放心,李義府倒台,他們自個兒都自身難保。
洛陽那邊,大不了再派個靠得住的欽差,如果他們不安分,就來個犁庭掃穴,清理一遍就是。”
“有先生在,朕自是安心。”
李治點頭,隨即又嘆了口氣,“隻是弘兒……昨日他來請安,言語間又提及希望能減免一些地方的賦稅。
心腸是好的,卻未曾詳考國庫收支。
先生說他優柔,朕看,有時是過於仁弱了。”
不對啊,我從石見銀山搬來的銀子呢……馮仁頓了頓,問:“陛下,太子的點子是好,陛下也說準了,可是……咱們很缺錢嗎?
還是說,你打高麗把銀子打光了?”
李治被馮仁問得一怔,隨即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與肉痛交織的複雜神色。
他左右看了看,揮退了隨侍的太監宮女,這才壓低聲音道:
“先生有所不知……石見銀山的產出,確實解了燃眉之急,支撐了對高麗用兵。
但……但朕登基以來,先帝晚年雖勵精圖治,然積弊猶存。
各地水利失修,去歲河南道、淮南道大水,賑災便是一大筆開銷。
邊軍雖勝,但撫恤、犒賞,重建安西四鎮,哪一樣不要錢?
還有……還有宮中用度,宗室俸祿……”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是嘟囔出來:“朕……朕前些時日,還想給宸妃……不,給皇後新建一座望仙台……不就。”
說完,李治兩手一攤。
馮仁聽得目瞪口呆,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好傢夥!你小子是真敢想啊!望仙台?你咋不直接上天呢?!
他扶著柳樹的手都有些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傷的。
指著李治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好你個敗家玩意!
望仙台?!你當老子在倭國挖銀子是刨土坷垃呢?
那是真金白銀!要用人命去換的!”
“先生,你的人命好像都是倭國人吧。”
馮仁頓時語塞,輕咳一聲:“……那也不是你敗家的理由。”
李治連忙打斷他,臉上也有些掛不住,“朕這不就是一時頭腦發熱嘛……不是沒修成嘛……”
“沒修成?那是魏元忠他們罵得及時!要是他們晚罵幾天,你是不是連地基都打好了?!”
李治被馮仁罵得縮了縮脖子,訕訕道:“先生教訓的是……是朕考慮不周。
這望仙台,不修了,不修了總行了吧?”
馮仁喘了幾口粗氣,扶著柳樹緩了緩。
李治生怕他氣出個好歹來,叫來人搬來一把椅子,還送來壺茶。
“那……遷都之事,以及洛陽……”李治試探問。
馮仁緩了口氣,沉吟道:“遷都之事,按計劃進行即可,有元一盯著賬目,出不了大紕漏。
至於洛陽……陛下可還記得王方翼?”
李治眼神一亮:“平定西域、治理有方的那個王方翼?先生的意思是……”
“調他任洛陽留守,兼領河南尹。”馮仁道,“雖然我看不起世家,但此人有膽略,懂軍事,更通政事。
再說他與關隴、山東世家皆無太深瓜葛,由他去梳理洛陽,再合適不過。
李義府那些殘黨,翻不起什麼浪花。”
“好!就依先生之言!”李治撫掌,“有王方翼坐鎮洛陽,朕無憂矣!”
他頓了頓,“先生臉色還是不好,可是傷勢又反覆了?朕庫中還有幾株上好的靈芝……”
“別!”馮仁連忙擺手,“藥材……臣家裏還有不少,孫神醫開的葯,臣一定按時喝!”
他是真怕了,再收點補藥,孫思邈的棍子怕是要打斷。
李治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失笑,卻也明白其中緣由,不再強求。
又閑聊幾句,馮仁便藉口需回吏部處理公務,告退離去。
看著馮仁略顯蹣跚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消失,李治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望仙台……”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若非魏元忠、薛元超等人聯名上書,措辭激烈,甚至以“隋煬帝前車之鑒”相諫,他或許真就……想到此處,他心頭一陣煩悶。
身為天子,富有四海,卻連為心愛之人建一座高台都要被臣子指著鼻子罵,這皇帝當得,有時也著實憋屈。
“大家。”小李子低聲稟報:“皇後娘娘派人來問,陛下晚膳是否過去立政殿用?”
李治回過神來,揉了揉眉心:“告訴皇後,朕還有些奏章要批閱,晚膳就在兩儀殿用了,讓她不必等朕。”
“是。”小李子應聲,卻未立即離去,猶豫了一下,又道:“大家,方纔馮司空離去時,老奴瞧著他氣色似乎比前兩日更差了些,腳步也有些虛浮……”
李治眉頭微蹙:“朕知道了。
去太醫院,再取些上好的血燕和靈芝,連同庫裡那支百年何首烏,一併給長寧侯府送去。
就說是朕賞給孫神醫的,讓他看著給馮仁調理。”
小李子躬身:“老奴遵旨。”
——
長寧侯府,書房。
馮仁剛脫下官袍,換上一身寬鬆的常服,門外就響起了孫思邈陰惻惻的聲音。
“聽說,陛下又賞東西了?”
馮仁手一抖,差點把衣帶係成死結,連忙對著門口賠笑。
“師父您訊息真靈通……是賞了些藥材,說是給您的!”
孫思邈推門而入,手裏沒拿棍子,但眼神比棍子還嚇人。
他掃了一眼桌上剛剛送達、還打著宮廷封條的錦盒,冷哼一聲:“給老夫的?哼,算你小子還會說句人話。”
他走上前,開啟盒子看了看,“東西倒是好東西。不過……”
他猛地轉頭盯住馮仁,“你若再敢把陛下的賞賜亂丟,哪怕真是餵了魚,老夫也把你剁了餵魚!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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