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告捷,李世民欲要建立安北都護府。
在冊封都護的時候,眾臣皆驚。
畢竟,安北都護府,是大夥兒定下的意料之內的事情。
可這個都護,隻有馮仁與李二兩人頂下的。
這屬於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幾乎所有文武大臣的心頭都掠過一絲驚愕和不解。
就連方纔出言贊同設立都護府的長孫無忌,眉頭也微微蹙起。
阿史那思摩本人更是愣在當場,巨大的落差讓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不是許諾的草原可汗,而是一個……都護?
雖然也是封疆大吏,但這與他想像中的自立汗庭、稱雄草原,相差何止千裡!
“陛下!”不等阿史那思摩回應,諫議大夫魏徵率先出列,聲音洪亮而急切,“臣以為不妥!”
李世民似乎早有預料,麵色平靜:“魏卿有何見解?”
魏徵躬身,言辭懇切卻又如刀:“陛下!阿史那將軍雖作戰勇猛,於國有功,然其終究是突厥降將,非我族類!
安北都護府初設,統轄廣袤草原,直麵新附之眾及北方諸多部落,可謂權重邊陲,事關大唐北疆百年安定!
如此重任,豈可輕易付與異族酋長?”
臥槽,魏徵你這老傢夥是真不給人麵子,人阿史那還在這兒跪著呢……馮仁一臉無語看著魏徵。
魏徵稍作停頓,環視一週,見不少大臣頷首。
便繼續道:“昔日漢用金日磾,亦是在京為官,置於肘腋之下便於掌控。
而今陛下欲使阿史那將軍遠鎮塞外,手握實權,統領舊部……
若其人心存異誌,或因其族屬身份,難以令諸胡心服,甚至反遭猜忌,則安北都護府非但不能成為屏障,恐將滋生新亂!
請陛下三思!”
魏徵的話,代表了朝堂上絕大多數漢臣,尤其是深受“華夷之辨”影響的文官集團的普遍擔憂。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根深蒂固的觀念。
“陛下,魏大夫所言極是!”
又一位大臣出列附和。
“阿史那將軍之功,厚賞金銀爵位即可,授予實權邊鎮……風險太大!”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阿史那思摩的臉色由最初的錯愕,漸漸變得難看。
他握緊了拳頭,卻又不敢在朝堂上發作,隻能將目光投向禦座上的李世民,又隱晦地掃了一眼馮仁。
馮仁感受到他的目光,心中暗嘆一聲,知道該自己上場了。
這原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馮仁出列,聲音清朗,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講。”李世民頷首。
馮仁先是對魏徵等人拱了拱手,以示尊重,然後才道:“魏大夫與諸位大人的擔憂,合情合理,乃是為國籌謀的忠直之言。”
先肯定對方,避免直接對立,這是朝堂辯論的技巧。
接著,他話鋒一轉:“然則,臣以為,治理草原,與治理中原州郡,情理相通,卻又法度迥異。”
“哦?如何相通?又如何迥異?”李世民配合地問道。
“相通之處,在於皆需‘因地製宜’,‘因人施政’。”
馮仁侃侃而談,“迥異之處,在於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崇尚強者,認血緣、認威望,更甚於認文書律法。
阿史那將軍,出身突厥王族阿史那氏,在草原諸部中本就享有聲望。
此次隨陛下北征,奮勇殺敵,其勇武之名已傳遍漠北。此為其一,能服眾。
其二,陛下設立安北都護府,意在長治久安,而非一時鎮撫。
若派漢官前往,言語不通,習俗不明,即便殫精竭慮,也難免隔靴搔癢,事倍功半。
甚至可能因處置失當,激化矛盾。
而阿史那將軍深諳草原習性,知曉如何與諸部打交道,可事半功倍。
“其三,”馮仁聲音提高了一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陛下乃天可汗,四海之主,胸懷當包容宇內,豈能因族裔之別而疑功棄賢?
昔日陛下能用阿史那社爾、執失思力等突厥名將,彼等皆忠心耿耿,為大唐立下汗馬功勞。
為何今日對同樣立功的阿史那思摩將軍,卻要厚此薄彼,疑而不用?”
這一番話,既擺事實講道理,又上升到了李世民“天可汗”的政治高度和胸懷格局,讓不少反對的大臣一時語塞。
魏徵眉頭緊鎖,仍想反駁:“長寧侯之言,雖有其理,然……”
“魏大夫。”李世民開口了,打斷了魏徵的話。
他緩緩從禦座上站起,目光威嚴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阿史那思摩身上。
“朕,受草原萬族尊為天可汗。天可汗之下,豈分胡漢?唯有忠奸、賢愚之別!”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阿史那思摩!”
“臣……臣在!”
阿史那思摩連忙出列,單膝跪地。
此刻他的心情複雜無比,既有對未能成為可汗的失落,又有對馮仁為其辯護的感激。
“朕問你,朕若任你為安北都護,你可能恪盡職守,謹遵大唐律令,推行王化,安撫諸部,永鎮北疆,不負朕今日之託?”
阿史那思摩深吸一口氣,昂起頭,右手撫胸,用儘可能莊重的語氣發誓:“臣阿史那思摩,對長生天起誓,亦對大唐皇帝陛下起誓!
必竭盡所能,效忠陛下,效忠大唐!
若違此誓,人神共棄,萬箭穿心!”
草原人重視誓言,尤其以長生天起誓,極為鄭重。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好!朕信你!”
他不再給朝臣反對的機會,直接宣佈:“即日起,設安北都護府,治所定於雲中故城。
擢升右武衛大將軍阿史那思摩,為安北都護,秩從二品,持節,總攬軍政要務!”
“臣,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阿史那思摩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然,”李世民話鋒又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都護府初立,百事待興。
朕會派遣長史、司馬等屬官,協助你處理政務、律法、賦稅事宜。
同時,將於關鍵之地設立軍鎮,派駐唐軍精銳,受都護府與你共同節製,以防不測,助你立威!”
恩威並施,既授予重權,又加以製約。
這纔是帝王的平衡之術。
阿史那思摩此刻哪還敢有異議,連忙應道:“陛下安排周詳,臣感激不盡,定與同僚將士同心協力!”
李世民的目光最後看向馮仁,眼中閃過一絲隻有兩人才懂的意味。
馮仁微微躬身。計劃的第一步,成了。
用一個看似位高權重、實則被架在火上烤、且受到多方製約的都護之位,暫時安撫且拴住了阿史那思摩和他的部落,為大唐徹底消化草原、建立直接統治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至於未來……馮仁看了一眼阿史那思摩,心中暗忖:但願你能一直聰明下去。
朝會就此定議。
退朝之後,阿史那思摩特意找到馮仁,又是行禮道謝:“多謝長寧侯方纔在朝堂上為思摩仗義執言!”
“實際上我還是有些愧疚,畢竟你本來應該是草原的突厥可汗。奈何薛延陀的前車之鑒,但最主要的還是那些腐儒!”
嘿嘿,這個鍋讓別人背,我就可以扯出去了……馮仁扶起他,義憤填膺。
阿史那思摩臉上的感激又深了幾分,“長寧侯言重了!能得陛下信任,出任安北都護,已是思摩莫大的榮幸。
可汗之位不過虛名,能為大唐鎮守北疆,護佑部眾安穩,纔是思摩真正所求。”
你裝,接著裝……馮仁道:“將軍有心就好。”
……
旨意已下,文臣不解,眾將士也不解。
不少人堵在李二的門外求討個說法。
李二覺得煩了,就讓無舌傳旨,打文臣十棍子,武將五十棍子。
接下來的數月,馮仁忙得幾乎分身乏術。
他既要參與兵部對本職工作,又要與中書省、戶部、禮部協調安北都護府的具體設定細節:劃分州府、選派官吏、擬定律法實施細則、規劃官學、設計市易司的運作流程……
他頻繁出入宮禁與各部衙門,常常與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爭論至深夜。
過程雖辛苦,但馮仁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
他正在親手參與塑造一段歷史,將現代的理念融入古代的智慧,試圖打造一個更穩固的邊疆模式。
這期間,李治也曾召見過他幾次,詢問的都是關於安北都護府的進展,偶爾也會問及草原風物。
態度依舊謙和,但馮仁能感覺到,這位年輕的太子正在飛速地吸收和學習,目光變得越來越沉穩。
而阿史那思摩,被賜予了華麗的宅邸和豐厚的賞賜,時常被李世民召見赴宴、狩獵,極盡恩寵。
他對馮仁愈發親近感激,時常過府拜訪,請教中原禮儀製度,言談間對未來的都護生涯充滿期待,似乎已完全接受了現實。
馮仁一麵應付著阿史那思摩的熱情,一麵冷靜地觀察。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在於製度能否有效運轉,在於人心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會如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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