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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鳶的腳步在門檻前頓住了。
“大帥陵寢,在長安城南少陵塬。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奇特的遲疑,“參軍若想祭拜,或許……不必急於一時。”
這話裡有話。
盧照鄰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姑娘這是何意?”
青鳶轉過身,昏黃的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
“有些事,親眼所見,未必為實。有些路,走到儘頭,方見真章。”
她的目光在盧照鄰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麼。
“參軍早些歇息吧。明日……會是漫長的一天。”
說完,她不再停留,推門而出,很快消失在長安冬夜呼嘯的風雪裡。
盧照鄰獨坐燈下,心頭疑雲翻湧。
難道……師兄冇死……一個荒謬的念頭,在盧照鄰腦海中升起。
不可能。
師兄病重,舉國皆知。陛下親臨,百官送葬。棺木入土,陵寢已成。
可是……那可是馮仁啊。
那個算無遺策、總能在絕境中翻盤,被朝野敬畏地稱作“怪物”的馮仁。
他真的會這麼輕易地……
屋外風雪更急,拍打著窗欞。盧照鄰躺下,卻毫無睡意,睜眼看著漆黑的屋頂。
三年益州歲月,無數次命懸一線,他以為已將生死看淡。
……
幾乎在同一時刻,金角灣彆墅地下的秘密訓練場。
阿莫、西奧多、雷拉斯三人滿身泥濘,卻難掩興奮。
通道儘頭,果然是金角灣一處早已廢棄的小碼頭木樁基座,被厚厚的藤蔓和水草掩蓋。
“乾得好。”馮仁的聲音從石階上傳來。
他緩步走下,身後跟著袁天罡和陳平。
“清理出這條通道,等於多了一條命脈。阿莫,記你一功。”
阿莫抱拳,臉上卻無得色:“是兄弟們一起出的力。隻是這出口太過暴露,需做偽裝。”
“已經在做了。”陳平介麵,“趙虎從亞曆山大港送來了幾種生長極快的水生藤蔓種子。
還有一批特製的、能在水下呼吸的蘆葦管。
明日就能佈置。
從外麵看,這裡隻會是一片茂密的野生蘆葦蕩。”
馮仁點頭,目光轉向西奧多和雷拉斯:“你們二人,這次表現出色。
我宣佈,你們兩個正式列入兄弟會‘見習刺客’名錄。
西奧多,你心思細膩,觀察力強,以後跟著莉娜,負責情報分析與整理。
雷拉斯,你力大沉穩,擅長格鬥與器械,以後由阿莫親自教導,專攻攻堅與護衛。”
兩個少年激動得臉頰發紅,單膝跪地,右手撫胸。
這是他們新學的、兄弟會特有的效忠禮。
“謹遵大帥(先生)之命!”
“起來吧。”馮仁虛扶,“記住,兄弟會,不能給任何人知道。
兄弟會的刀劍,隻為守護秩序與傳承。
你們手中的力量,是責任,也是枷鎖。”
“明白!”
“去清洗休息。明日開始,新的訓練科目。”
~
正旦大朝會,太極宮燈火通明。
盧照鄰站在秘書省官員的佇列末尾,一身嶄新的深青色官袍。
三日前,他入宮麵聖。
李治在紫宸殿單獨見了他。
“盧卿在益州三年,辛苦了。”皇帝的聲音帶著疲憊,“都江堰一案,你辦得很好。
朕擢你為秘書少監,是望你繼續為朝廷效力。”
“臣,實際上……”
“實際上你更願意在益州待著。”李治打斷道:“朕知道,你不想在經曆朝堂的爾虞我詐。
但冇辦法皇後的人,已經滲透了工部、吏部、禦史台。
甚至大理寺要職、秘書省、刑部一些要職都有她的身影。
儘管先生的班底還在,可勳貴裡邊,也不乏有些利慾薰心的人。”
“臣明白……”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微跛的腿上,語氣緩了緩:“你的腿……陰雨天還疼嗎?”
盧照鄰心頭一澀,躬身道:“謝陛下關懷,尚可忍受。”
“孫思邈前日還跟朕提起你,說他新配了一副溫養筋骨的方子,稍後朕讓人給你送去。”
李治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飄落的雪花,“先生……當年也是這般拖著病體,為朕,為這江山籌謀。”
盧照鄰喉頭哽咽,說不出話。
“去吧。”李治閉上眼,“明日大朝會,莫要遲到。”
……
此刻,太極殿內。
文武百官分列,肅穆無聲。
當值的鴻臚寺官員高唱班次,各部依次奏事。
戶部、兵部、工部……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年關前後的常例事務。
李治問:“各部可還有事情上奏?”
這話就像是第二回合的鐘聲。
昨日冇吵完的架,今日繼續。
唯獨不敢動手。
首先是不允許,其次也是最主要的就是——打不過。
場麵差不多了,李治才輕咳一聲開口:“都狗叫完了嗎?!”
殿中霎時一靜。
所有目光,驚的、怒的、慌的、木然的,全都投向禦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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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身子微微前傾,“朕問你們,都狗叫完了嗎?”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連最前排的狄仁傑、劉仁軌,都垂下了眼。
孫行嘴角抽了抽,把頭埋得更低。
“很好。”
李治緩緩靠回椅背,“大朝會,議的是國政,定的是民生。
不是讓你們像西市潑皮一樣,互相揭短,攀咬撕扯。”
他目光掃過楊思儉,掃過那幾個剛剛還慷慨激昂的禦史。
“劉相。”
“臣在。”劉仁軌出列,躬身。
“你是三朝老臣,掌樞機,理陰陽。
依你看,今日這朝會,還開得下去嗎?”
劉仁軌鬚髮皆白,“陛下,朝會乃祖宗定製,不可輕廢。
然則,若殿中隻剩攻訐之氣,而無議事之心,縱開至日暮,亦是無益。”
“那依你之見?”
“臣請陛下,暫且休朝半個時辰。
凡有本奏者,將奏疏交與通政司。
由臣與狄尚書、孫尚書等先行核閱,揀選緊要、確鑿者,再呈陛下禦覽。
其餘空言虛詞、無憑攻訐者,一律留中不發。”
李治沉默片刻,看向狄仁傑:“懷英,你以為呢?”
狄仁傑出列:“臣附議。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法。
如此,既可保全朝廷體麵,亦不耽誤真正要務。”
“準。”
李治起身,不再看台下眾人,“就依劉相所言。半個時辰後,再議。”
“退朝——”內侍尖細的嗓音拖得老長。
百官如蒙大赦,又似心有不甘。
李賢快步跟上父親,低聲:“父皇,您方纔……”
“朕還冇老糊塗到聽不出人話狗叫。”
李治腳步未停,聲音隻有兒子能聽見,“你母後這是逼朕,也是逼你。
她想看看,朕這個病人,和你這個太子,到底還有幾分脾氣。”
“兒臣……”
“不必多說。”
李治走進紫宸殿暖閣,揮退左右,纔在榻上坐下,重重喘了口氣。
“賢兒,今日劉仁軌和狄仁傑,是給你我父子遞了梯子。
這梯子,得順著下,但不能下得太快,顯得軟弱。”
李賢為他斟上參茶:“父皇的意思是?”
“楊思儉領頭的那幾個禦史,罷黜。
罪名……殿前失儀,汙衊大臣。
至於武三思私藏甲冑一事,”
李治眼神轉冷,“證據確鑿,按律當斬。但……”
他頓了頓:“你母後必定全力保他。
告訴大理寺,判流放嶺南,遇赦不赦。
若有人求情,一併論處。”
“是。”李賢記下,“那慈恩寺等地查抄的田產錢糧?”
“充入國庫,專款專用,全部撥給河南道修堤賑災。
讓孫行親自督辦,每一文錢的去向,都給朕公示出來。”
“父皇聖明。”
“聖明?”李治苦笑,“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勉力維持罷了。真正要緊的……”
他看向兒子,眼神複雜:“是你。賢兒,朕這身子,撐不了太久。
你母後……她不會甘心隻做一個深宮太後。
馮師當年留給你的人,給你鋪的路,你要用,但要慎用。
更要……儘快培植起你自己的人。”
李賢心頭沉甸甸的,重重點頭:“兒臣明白。”
幾乎在紫宸殿父子對話的同時,立政殿內,氣氛凝滯如鐵。
武則天麵前的地上,一片狼藉。
摔碎的瓷盞,濺開的墨汁,還有幾本被撕碎的奏章。
裴婉跪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好……好得很。”武則天怒極反笑,“陛下這是要跟本宮,徹底撕破臉了。”
“娘娘息怒,保重鳳體……”裴婉顫聲道。
“鳳體?”
武則天站起身,走到銅鏡前,“本宮的體麵,都快被自己兒子和丈夫踩在腳底下了,還要這鳳體何用?”
她猛地轉身:“楊思儉罷黜了?”
“是……剛傳來的訊息。
陛下旨意,殿前失儀,汙衊大臣,罷黜一切官職,勒令閉門思過。”
“閉門思過?”武則天嗤笑,“怕是這輩子都彆想再出門了。武三思呢?”
“大理寺……判了流放嶺南,遇赦不赦。”
武則天瞳孔驟然收縮,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卻緩緩歸於平靜。
“流放……好,至少保住了命。”
她坐回鳳椅,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淡漠,“告訴承嗣,讓他立刻去找狄仁傑。
低頭,認錯,把能交的產業都交出去一些,尤其是那些來路不正的。
再讓他以武氏族長的名義,上表請罪,自請削爵。”
“娘娘?!”裴婉驚呼。
“斷尾求生。”武則天閉上眼睛,“陛下和太子正在氣頭上,硬頂隻有死路一條。
先退一步,把命保住,把根留下。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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