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日後,普羅柯比烏斯議員府邸。
一場小型的晚宴剛剛結束,賓客散去。
議員照例在書房享用他的夜點。
盧修斯精心製作的罌粟籽蜂蜜小麪包,以及一杯摻了香料的葡萄酒。
蓋倫醫生“恰好”在府中,為議員檢查近日略顯疲乏的身體。
他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幾次欲言又止。
“蓋倫,你怎麼了?”
普羅柯比烏斯放下酒杯,皺眉看著自己的醫生,“是不是我最近的體檢結果有問題?”
“不,不完全是……”
蓋倫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汗,小心翼翼地說,“大人,您最近是否感覺比以往更容易疲倦?
午後頭痛是否加劇?
還有……嗯,是否接觸過什麼特彆的東西?
比如……某些古老的物件,或者不同尋常的香氣?”
議員眉頭皺得更緊:“你什麼意思?我每天見的人、經手的東西數不勝數。到底想說什麼?”
蓋倫彷彿下定了決心,壓低聲音:“大人,請恕我直言。
我最近在整理先父遺留的醫案時,發現一例與您症狀頗為相似的記錄……”
蓋倫的話讓普羅柯比烏斯越聽越心驚,但還是強裝鎮定道:
“什麼靈息相沖,無稽之談!
我看你是老了,開始相信這些巫醫的說法!”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臉頰有些發熱,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一點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感覺麵板有些發緊。
蓋倫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小動作,心中大定,麵上卻更加惶恐:
“大人!您看!您的臉……有些發紅!
是不是感覺呼吸不暢?這……這症狀……”
普羅柯比烏斯也感覺到了異樣,那點不適感在心理暗示下被迅速放大。
他猛地看向桌上吃了一半的麪包和酒杯:“是這些……這些有問題?”
“盧修斯!”他厲聲喊道。
胖廚師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嚇得麵無人色。
“今晚的麪包,用的什麼杏仁?”蓋倫搶先一步,厲聲問道。
“杏仁?就是……就是往常那些啊,從敘利亞商人那裡進的甜杏仁……”盧修斯結結巴巴。
“有冇有可能混入了彆的?比如,味道更苦一些的?”蓋倫緊逼。
盧修斯努力回憶,忽然臉色一白:“好……好像這批貨裡是有幾顆顏色深些、味道衝一點的……
我挑出來了大部分,但……但會不會有漏網的,磨粉時混進去了?
大人!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
普羅柯比烏斯隻覺得那眩暈感更重了,胸口發悶,他捂著額頭,揮揮手:
“滾下去!把剩下的杏仁都給我查清楚!”
盧修斯連滾帶爬地退下。
蓋倫連忙上前扶住議員:“大人,您先彆動怒,怒氣會加重症狀。
快,躺下休息。我這就去準備舒緩的藥物。”
他轉頭對驚慌的仆役喊道:“快去請‘希羅多德’先生!
就說我這裡有急症,需要他會診!”
半個時辰後,馮仁,帶著馮玥,提著標誌性的草藥箱,步履沉穩地走進了普羅柯比烏斯燈火通明的臥室。
議員半靠在床上,臉色潮紅,呼吸略顯急促,眼中帶著驚疑與不安。
馮仁先是用一種古老而複雜的禮節向議員致意,然後並不急於把脈,而是仔細詢問了發病前後的細節。
特彆是飲食、接觸物以及議員近期的精神感受。
他的問題往往切中那些隱秘的忌諱,讓普羅柯比烏斯在回答時越發心驚。
接著,馮仁才為議員診脈,又檢視了他的舌苔和眼瞼,動作舒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良久,他鬆開手,麵色凝重。
“尊敬的議員閣下,”馮仁用帶著異域口音的希臘語說道:“蓋倫醫生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
這並非尋常的感冒或飲食不潔,確與異質侵擾有關。
您近期是否接觸過帶有強烈古舊或異邦氣息之物?
或是思慮過度,涉及某些……嗯,較為深奧或禁忌的領域?”
普羅柯比烏斯嘴唇抿緊,冇有承認,但閃爍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
馮仁也不追問,繼續道:“這種症狀,起初的症狀不是很重。
但若不及早調理……往輕了說倦怠,精力不濟。往重了說……”
他適時地停頓,留下令人恐懼的想象空間。
“那……該如何調理?”普羅柯比烏斯的聲音有些乾澀。
馮仁緩緩道:“需要用特殊的草藥配方,慢慢疏導體內淤積的異息。
過程過程不能急,最短兩三月,最長……半年多,需要耐心。”
兩三月……半年多……普羅柯比烏斯臉色難看,這意味著他將不得不暫時離開權力中心。
“大人,身體重要啊!”
蓋倫適時勸道,“希羅多德先生是這方麵的專家。
他曾用類似方法,治癒過亞曆山大港一位因研究古埃及祭司文獻而患上怪病的富商。
我們應當聽從專家的建議。”
馮玥此時默默開啟藥箱。
取出幾個精緻的瓷瓶和一卷寫滿奇異符號的羊皮卷,無聲地展示著他們的專業與神秘。
在身體不適和心理恐懼的多重壓力下,普羅柯比烏斯終於頹然點頭:
“好吧……就按你們說的辦。
蓋倫,你去安排靜養的地方。
希羅多德先生,調理的事,就拜托您了。”
“我會儘力。”馮仁微微躬身,“我會根據閣下每日的情況,調整藥方。
我的學徒會留駐府中,負責配藥與記錄,確保萬無一失。”
就這樣,馮玥以希羅多德學徒的身份,順理成章地進駐了普羅柯比烏斯府邸。
而馮仁則以每日出診的方式,往來於據點與府邸之間,牢牢掌控著議員的病情和調理進度。
訊息很快傳開。
元老院資深議員普羅柯比烏斯突患怪病,症狀詭異,不少醫生束手無策。
隻得求助一位神秘的、精通古籍疾病學的東方學者。
醫生建議他必須徹底靜養,遠離公務至少三個月。
查士丁尼皇子在彆苑得到密報時,嘴角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充滿玩味的笑容。
“馮仁……你果然冇讓我失望。”
他轉身,對侍立的管家道:“給東方奇珍商行在君士坦丁堡、安條克、塔爾蘇斯三地的永久據點和通行批文,明天一早就正式下發。
另外,以我的名義,賜予商行主人馮仁一套金角灣畔的小型彆墅。
以示對‘學者希羅多德’醫治我羅馬重臣的……謝意。”
管家遲疑:“殿下,彆墅是否太過……”
“不過是套房子。”
查士丁尼二世擺擺手,“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查士丁尼,尊重知識,善待有功之人。
更何況……把他放在我眼皮底下,或許更安全。”
~
幾乎在普羅柯比烏斯“病倒”的同時,萬裡之外的長安,也迎來了今冬第一場大雪。
立政殿內。
武則天氣憤地將桌上的書籍掃落在地。
“李賢……真是本宮的好兒子!”
裴婉垂首,不敢去撿。
“才做了幾天太子監國,翅膀硬了?”
武則天冷笑,“借盧照鄰查案的由頭,把本宮安插在工部、將作監的人,一口氣清掉了七個!
還說什麼整飭吏治,肅清貪腐他這是在打本宮的臉!”
“娘娘息怒。”裴婉低聲勸道,“太子殿下年輕,許是被狄仁傑、劉仁軌那些老臣攛掇……”
“年輕?”武則天站起身,“他今年二十有五了!
他皇兄在這個年紀,已經能獨自理政!
他不是年輕,是故意!”
她走到窗邊,“馮仁死了,弘兒也去了。
他以為這朝堂上,就冇人能製得住他了?
本宮還冇老糊塗!”
“娘孃的意思是……”
“去告訴楊思儉,讓他手下的禦史,把火往狄仁傑、孫行他們身上引。
尤其是孫行,戶部這些年管著鹽鐵漕運,經手的銀子數以百萬計,能乾淨到哪兒去?”
“這……”裴婉遲疑,“孫行是馮仁的義弟,又深得陛下信重,恐怕……”
“怕什麼?”武則天打斷她,“馮仁已經死了!
人走茶涼,這是自古的道理。
更何況,孫行這些年查鹽鐵、清漕運,得罪的人還少嗎?
想讓他死的,能從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門!”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還有那個盧照鄰……查都江堰的案子查到工部就差不多了。
還想往深裡挖?
告訴我們在益州的人,給他提個醒。
若再不識趣……”
裴婉會意,躬身應下:“是。”
“還有一件事。”武則天重新坐回鳳椅,“上陽宮的工程,閻立本說石料不夠?”
“是,娘娘。工部說今冬大雪,從洛陽往長安運石料的路不好走,要等開春……”
“等開春?”武則天笑了,“本宮等得了,有些人可等不了。
去告訴閻立本,石料不夠,就從彆處拆。
城南那些廢棄的寺廟道觀,不是有的是舊石料嗎?
修修補補,一樣能用。”
這是要動那些有年頭的古建了。
那些寺廟道觀雖已荒廢,但多由前朝皇室敕建,拆了怕是會惹來非議……裴婉心頭一凜。
看著武則天不容置疑的神情,她隻能低聲應道:“奴婢這就去傳話。”
武則天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