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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悄無聲息地挪到馮仁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大帥,看火光移動,潰兵被截住了,正在混戰。
我們要不要趁亂再退遠些?”
馮仁目光沉靜,“等。現在動,反而容易暴露。
他們打他們的,我們等他們打完。”
他頓了頓,看向袁天罡:“袁師父,觀氣如何?”
袁天罡手指掐算,眉頭微蹙:“亂氣相沖,然東方隱有‘客星’犯‘主庭’之兆……
潰兵之中,或有‘貴人’,命不該絕於此地,且與西方客星隱隱牽動。怪哉。”
馮仁眼神微凝。
袁天罡的卦象玄乎,但他知道,這老道在觀人氣運,確有獨到之處。
約莫半個時辰。
聲音漸漸低落下去,火光也大多熄滅,隻剩下零星幾點在遠處搖曳,像是垂死掙紮的螢火。
“結束了。”老胡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叛軍贏了。”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確認再無異動,馮仁才示意:
“陳平,帶兩個人,摸過去看看,小心流矢和裝死的。
其他人,保持警戒,準備啟程。”
“是!”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戈壁夜風帶來隱約的焦糊味和更濃重的血腥氣。
馮玥忍不住又朝父親身邊靠了靠。
約莫兩刻鐘後,陳平三人返回,神色比去時更加凝重。
“大帥,”陳平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叛軍已經撤走,留下少量人手打掃戰場……
主要是補刀和搜刮財物。
潰兵……幾乎全滅,屍體鋪了一地。”
他頓了頓,“但我們在戰場邊緣一處被馬車殘骸和屍體半掩的淺坑裡,發現了一個活口。
是個年輕人,穿著普通士兵的皮甲,但……氣質不對,身上有內襯軟甲,做工極精。
更重要的是,他身邊倒斃的幾個屍首,雖然也穿普通軍服,但倒地時下意識的護持姿態,是頂尖的近衛死士。”
馮仁與袁天罡對視一眼。“人呢?”馮仁問。
“受了不輕的傷,肩胛中箭,失血不少,昏迷著。
我們悄悄拖回來了,就在後麵那塊大石頭後麵。”
陳平道,“冇驚動還在遠處逡巡的幾個叛軍散兵。”
馮仁起身:“去看看。”
大石後,藉助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一個年輕的側影。
他臉上沾染了血汙和塵土,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蹙著,嘴脣乾裂蒼白。
確實很年輕,可能也就二十出頭。
身上的皮甲破了幾處,露出底下銀色軟甲的邊緣。
肩頭的箭矢已被陳平小心截斷,但箭頭還嵌在內裡,用布條草草包紮著,仍有血漬滲出。
袁天罡蹲下,仔細看了看年輕人的麵容,又探了探脈息,翻看了他的手掌和指甲。
“確是養尊處優之輩,且受過極好的武技和騎射訓練。
雖然未必及得上戰場搏殺的老卒狠辣,但底子極紮實。”
袁天罡撚鬚,“眉眼間……有貴氣,隱帶紫痕。
雖遭大難晦暗不明,但根底未絕。
這‘客星’……怕是真的。”
救,還是不救?
馮仁沉默地看著這個昏迷的年輕人。
救,意味著帶上一個巨大的麻煩。
此人身份顯然不凡,很可能是大食某個重要貴族甚至王室成員。
叛軍“呼羅珊之劍”正在瘋狂追殺大食官軍和與其相關的一切。
帶著他,就等於隨身綁了一個隨時可能baozha的火雷。
而且,此人醒來後態度如何?
是友是敵?感恩戴德還是反咬一口?
在完全陌生的地域,這些都是未知數。
不救,任由他在這裡自生自滅,或者被折返的叛軍發現補刀,是最省事的選擇。
“爹……”
馮玥也看出了父親的猶豫。
她看著那年輕人蒼白的麵孔和肩頭的傷,醫者的本能讓她有些不忍,但也明白其中的風險。
“走吧。”馮仁開口:“既然袁老頭說,這小子是貴命,說明他命不該絕。
不管救還是不救,他都死不了。”
“可是爹……”
“冇什麼可是的。”馮仁打斷馮玥,“咱們出來,為了鋪眼線,不是為了救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他反而暴露自己。”
馮玥的話被沙漠夜風扯碎。
醫者的仁心與一路行來所見的殘酷現實激烈衝撞。
她看向袁天罡,老道撚鬚不語,目光在昏迷年輕人和馮仁之間逡巡,最終隻是輕歎一聲。
陳平等人肅立,等待最終指令。
火光在遠處徹底熄滅,血腥味被風送得更清晰了些。
“收拾,準備走。”馮仁轉身,不再看那淺坑。
駝隊動了起來,夥計們沉默而迅速地整理行裝,將臥倒的駱駝拉起。
金屬釦環和皮索摩擦發出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星光下,年輕人的輪廓模糊不清,彷彿即將被這片殘酷的戈壁吞噬。
她咬了咬下唇,強迫自己跟上父親的步伐。
然而,就在駝隊即將完全離開乾溝,踏入前方更為開闊的礫石地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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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一支利箭劃破夜空,帶著淒厲的哨音,釘在駝隊前方不到十步的沙地上,箭羽劇烈顫動!
“敵襲!”陳平厲喝,盾牌瞬間舉起。
所有人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箭矢來處——東南方一片黑黢黢的丘陵剪影。
但預料中的箭雨並未降臨。
隻有一道身影,從丘陵邊緣一塊巨石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踉蹌著向這邊走來。
星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輪廓,手中似乎握著一把短弓。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不得不停下喘息,彷彿隨時會倒下。
馮仁抬手,製止了陳平。
年輕人終於走近了些,在二十步外停下。
他扶著身邊一塊半人高的風蝕岩,劇烈咳嗽,鮮血從指縫滲出。
用沙啞、斷續,但發音清晰的阿拉伯語說道:
“東方的……商人……帶上我……我知道……你們……不是普通的商隊。”
他喘息著,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叛軍的……遊騎……就在……東麵……三裡。
正在……搜掠殘餘……很快……會找到這裡……”
“你能給我們什麼?”馮仁開口,“更何況,這支叛軍我們乾掉他們輕而易舉。
加上這裡的殘局,我們很容易可以將這裡的一切都算到你頭上。”
年輕人咳嗽著,“帶上我……我能給你們……你們想要的‘路’。
安全的……通往巴格達,甚至更西的路。
我知道……你們不是去巴格達賣藥材的。”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陳平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其他不良人也悄然調整了站位。
袁天罡撚鬚的手指微微一頓,看向馮仁。
遠處的馬蹄聲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夾雜著隱約的呼喝,是波斯語,帶著搜捕獵物般的興奮與殘忍。
時間不多了。
馮仁終於開口,聲音冇有任何波瀾:“你能撐多久?”
年輕人扯出一個近乎虛脫的笑:“隻要箭拔出來……止住血……我死不了。”
“陳平。”馮仁下令。
“在!”
“帶上他。清理痕跡,把這裡的血跡和拖痕處理掉。
老胡,立刻改道,往西北,找最崎嶇難行的丘陵溝壑走,甩開追兵。”
“是!”
陳平親自上前,和另一名不良人小心地將幾乎昏厥的年輕人架起。
馮玥從行囊中快速取出孫思邈配置的金瘡藥和乾淨布條,跟了過去。
袁天罡則走到隊伍前方,與老胡一起辨認方向,選擇路徑。
駝隊放棄了相對好走的乾溝,轉向西北方一片更加黑暗嶙峋的丘陵地帶。
那裡幾乎冇有路,隻有被風和水切割出的深溝與陡坡。
駱駝走得極為艱難,不時需要人連拉帶推。
但這樣的地形,也最能掩蓋行蹤。
馮仁走在隊伍中段,不時回頭望向東南方。
“快!再快些!”老胡低聲催促,額頭滲出冷汗。
被架在駱駝背上的年輕人因為顛簸發出壓抑的痛哼,但始終咬著牙冇有昏迷過去。
馮玥緊緊跟在旁邊,一隻手扶著駝鞍,另一隻手隨時準備按住年輕人的傷口。
駝隊終於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岩石裂縫底部停了下來。
“暫時安全了。”陳平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沙土,派出兩人到裂縫入口處的高點警戒。
年輕人被小心地從駱駝上抬下來,平放在石窟內相對平坦的地麵上。
“玥兒。”馮仁示意。
馮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跪在年輕人身邊,先小心地解開染血的布條。
箭頭深嵌在肩胛骨附近的肌肉裡,周圍皮肉翻卷,已經有些發黑。
“箭上有毒嗎?”馮玥抬頭問父親,又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俯身,仔細看了看傷口流出的血,又湊近聞了聞,搖頭:
“不是劇毒,但有些汙穢,可能是箭頭不潔或沾染了臟東西。必須先清創。”
“還是我來吧。”馮仁接過馮玥手中的銀刀,“這種手術,你第一次接觸,我演示一遍給你看。”
馮仁手中的銀刀在火焰上灼燒,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然後冷卻。
他的動作極穩,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一刻鐘。
年輕人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大口喘著氣。
他看向馮仁,用阿拉伯語道謝:“謝謝,我叫阿爾穆塔西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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