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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仁“嗯”了一聲:“雷萬春是個直腸子,打過服了,就好辦。
怕的是那些麵上服氣、心裡憋著壞的。”
“你是說……朝中有人會對朔兒不利?”
“不是朝中,是宮裡。”
馮仁咳嗽兩聲,“武元慶、武元爽那倆草包,突然得了禁軍職位,你真以為是太後念舊情?”
新城公主手中針線一頓:“夫君是說……”
“刀子遞到手裡,總有人想試試快不快。”
馮仁扯了扯嘴角,“朔兒年輕,掌著旅貟這等精銳,多少人眼紅?
太後這是給某些人遞了梯子。”
正說著,李儉悄無聲息地走近:“大帥,宮裡傳出來的訊息。
今日朝會,禦史台有人彈劾旅貟軍新任主帥馮朔,‘年少驕縱,擅改軍製,私增演武,靡費錢糧’。”
新城公主臉色微變。
馮仁卻笑了:“你看,我就說吧。”
又問:“誰乾的?”
李儉回答:“監察禦史王弘義。”
又道:“摺子裡說,馮將軍到任不足一月,便更改了旅貟軍沿襲十餘年的操演章程。
損耗兵甲馬匹甚巨。
更以私財設擂,邀鬥將士,有辱軍威,動搖軍心。”
“混賬!”新城公主難得動了氣,“朔兒那是為了儘快熟悉軍務、樹立威信!
私財設擂,賞的都是他自己的俸祿和陛下登基時賞賜的金帛,何來靡費之說?!”
“夫人息怒。”馮仁擺擺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摺子是要試探陛下對馮家的態度。”
“如若陛下真不知,我這當姑姑的,就該管教一下這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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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台那道彈劾馮朔的摺子,在紫宸殿的書案上擱了一夜。
李弘冇有立刻批駁,也冇有留中不發。
他隻是將摺子遞給了侍立一旁的狄仁傑,“狄卿,看看。”
狄仁傑接過,快速瀏覽,“王弘義……此人素來與已故張相門下走得近,亦曾多次就鹽鐵新政上疏,措辭激烈。”
“他彈劾朔哥‘年少驕縱,擅改軍製’,你怎麼看?”李弘聲音聽不出情緒。
“朔兒入旅賁軍不過月餘,便立威建製,改操演章程,確顯急切,易授人以柄。”
狄仁傑沉吟,“然,雷萬春桀驁,旅賁軍驕兵悍將盤根錯節。
若不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反易生變。
至於‘私財設擂’,臣以為,恰是朔兒高明之處。
以個人賞格激勵士卒,提振士氣,又不耗國庫分毫,何罪之有?”
李弘點點頭,將摺子隨手丟進一旁待處理的文牘筐。
“告訴王弘義,禦史風聞奏事,朕不罪他。
但彈劾要有實據。
讓他把朔哥‘靡費’的錢糧數目、‘動搖’的軍心實證,一一列明,再遞上來。
若隻是捕風捉影,朕就要問問他這個禦史,是不是做到頭了?”
“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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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是中午下達的,下午便到了長安城某個街道不起眼的小院。
王弘義跪在地上,聽著內侍的宣讀。
朔哥兩個字讓他的心臟不斷跳動。
完了,忘了馮家還是皇親……宣讀完旨意,王弘義顫顫巍巍抬頭接旨。
院門吱呀合攏,隔絕了外麵隱約的市井聲。
王弘義癱坐在地,良久,才抖著手撿起那份摺子。
“老爺……”老仆小心翼翼地靠近,“楊……楊府那邊,派人來問……”
“問什麼問!告訴他們,我病了!閉門謝客!”
王弘義猛地將摺子摔在地上,嘶聲道,“快去!把門栓死!誰來都不見!”
他知道,自己成了棄子。
太後那邊不會保他,張相的舊黨更不會。
他必須立刻縮回去,或許還能保全一家老小。
……
紫宸殿東暖閣。
李弘聽罷內侍回報王弘義“驚懼病倒,閉門不出”的訊息,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陛下,”狄仁傑道,“王弘義不過是枚棋子。
此番敲打,或能讓背後之人暫時收斂。
然旅賁軍位高權重,覬覦者眾,朔兒日後處境,恐仍多艱難。”
“朕知道。”李弘走到輿圖前,“所以,光有旅賁軍不夠。
北衙四衛,千牛衛在秦懷道手中,監門衛朕已換了心腹,左驍衛將軍是程處默舊部,還算可靠。
右驍衛,如今在武元慶手裡。”
他轉身,“狄卿,吏部那邊,明年開春的官員考課、銓選,是關鍵。
哪些位置能動,哪些人該動,讓先生拿出個章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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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長寧郡公府門被敲得砰砰響。
李儉開啟門,“那位?”
來人拱手,“請通報先生,學生狄仁傑前來拜訪。”
暖閣。
狄仁傑入座。
婢女上茶,馮仁裹著外氅。
“先生,秋闈在即,陛下希望你能弄出個章程來。”
馮仁將手中茶盞放於桌案,“一切照舊,如果你有提議可以加。”
狄仁傑拱手,“先生,學生以為,將一些經史子集加入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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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前將大部分考題換成了時政策論,導致太多答卷基本上都過於直白。
甚至民間為了針對此事,還創辦了相應機構基本冇有人能寫錦繡文章了。”
哦,市麵上的考公機構變形了……馮仁頓了頓,“那你是希望能多些人多看看經典咯?”
“也不全是。”
狄仁傑放下茶盞,斟酌道,“先生重實務、策論,意在選拔通曉時務、能理政務的乾才,此心學生明白。
然治國之道,一張一弛。
經史典籍,乃士人立身之基,亦是朝野清議所繫。
完全捨棄,恐寒了天下讀書人之心,更易被有心人攻訐為‘輕文重利’、‘動搖國本’。”
馮仁沉默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窗外夜色漸濃,秋蟲低鳴。
“你想加經史,可以。”馮仁終於開口,“但不能是那些尋章摘句、皓首窮經的酸腐題目。”
他頓了頓,“這樣吧,就在策論之後,加一道‘經義辨析’題。
題目不用多,一道即可。
從春秋、尚書、禮記裡出,但要考的是對經義的理解和運用,而非死記硬背。”
狄仁傑眼睛一亮:“先生此法甚妙!
既考了經學根基,又暗合時務,引導士子從經典中尋求治世之道,而非空談!”
“至於那些‘錦繡文章’……”馮仁扯了扯嘴角,“想要錦繡文章?
簡單。策論題目,可以出得風雅些。”
狄仁傑會意:“學生明白了。”
馮仁品了一口茶,看著站在狄仁傑身後的小個子問:“喲?你家的娃?”
狄仁傑介紹道:“這是我家老三,景暉,快拜見先生。”
小狄景暉生得眉清目秀,但很不情願行禮,“小子狄景暉,見過先生。”
這就是坑爹王狄景暉……馮仁沉默許久,開口:“小狄啊,這娃我看著有些桀驁不馴,日後彆讓他當官。
我怕你晚節不保。”
狄景暉嘴角抽了抽,心說:老登!竟然在我麵前說老子的壞話!等你死了,老子一定要刨你的墳!
他不好發作,畢竟老爹在。
況且馮仁的威名傳遍長安,他就算天天在外浪,自家大哥二哥還有老爹也經常在飯桌上叨叨。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說不定他一動手,周邊就有人給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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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父子離開馮府時,長安城已籠罩在秋夜漸濃的寒意中。
馬車駛出延康坊,狄景暉終於忍不住小聲抱怨:“爹,馮公那般說兒子,您怎的也不辯駁兩句?
兒子何時就桀驁不馴了?”
狄仁傑閉目養神,聞言隻淡淡道:“先生說你一句,你便受不得。
若日後在朝為官,被人蔘劾十本八本,你待如何?撞柱明誌?”
狄景暉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才道:“可……可他說兒子會讓您晚節不保!
這、這簡直是咒您!”
“咒我?”狄仁傑睜開眼,“先生一生,看人從未走眼。
他說你會惹禍,你便要仔細想想,自己平日的行止,可有張狂之處?
結交之人,可有逾矩之輩?
若冇有,馮公何出此言?若有……”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趁早改了。
否則,不用等先生預言,為父先打斷你的腿,免得你將來帶累全家。”
狄景暉打了個寒噤,再不敢多言。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狄仁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馮仁那句話,絕非戲言。
他這幼子,聰明是聰明,卻太過浮躁,又好結交權貴子弟,整日鬥雞走馬。
往日他隻當是少年心性,如今被馮仁點破,細想起來,確實隱患重重。
“回府後,讓你大哥盯著你溫書。”
狄仁傑忽然道,“明年春闈,你若考不中進士科,便去國子監讀滿五年,再談仕途。”
“爹!”狄景暉驚呼,“兒子……”
“不必多說。”狄仁傑擺手,“馮公今日點你,是看在為父麵上,給你提個醒。
若連這都聽不懂,你也不必做我狄家子孫了。”
馬車內陷入死寂。
……
幾乎在同一時刻,馮府暖閣內。
新城公主替馮仁取下外氅,輕聲道:“夫君今日對狄家那孩子,話說得重了些。”
“重?”馮仁咳嗽兩聲,“我是看他爹的麵子,纔多說這一句。
若是旁人,老子管他死活。”
落雁端來藥膳,聞言笑道:“你這人,總是嘴硬心軟。
若真不管,何必點破?讓他爹自己管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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