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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明湊近仔細觀看,畫中女子容貌嫵媚,眉眼間自帶一股英氣。
他看了半晌,眉頭漸漸鎖緊,似乎在回憶什麼。
小李子緊張地看著他:“表哥,可曾有印象?”
靜明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寺中女尼居士數百,三十上下的也不少。
但畫中這位……容貌如此出眾,若在寺中,我不該毫無印象。
表弟,你確定她在感業寺?”
難道陛下和長寧侯都搞錯了……小李子心裡一沉,急忙道:“確定!肯定在!表哥你再仔細想想?或許是用了化名?或者深居簡出,不常露麵?”
靜明又盯著畫看了半天,還是搖頭:“寺中人員登記造冊,我都過目過。
近幾年新入寺的,並無與此畫特彆相似之人。
若是早些年來的……容貌或許有變,但若真是畫中這般樣貌,縱然年華老去,也不該寂寂無名。
表弟,是不是弄錯了?”
小李子不甘心,又從懷裡摸出一錠不小的金元寶,輕輕推到靜明麵前。
“表哥,再費費心。
這位貴人對這位舊人極為看重,若能找到,對你我都是大有好處的。
或許……或許她並未正式落髮出家,隻是帶髮修行?或者隻是掛單暫住的居士?”
金元寶的光芒讓靜明的眼神亮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將元寶納入袖中。
“哎呀,你我雖為表兄弟,但何必如此見外?
這樣,我再替你多打聽打聽就是!”
小李子連連點頭,“一切全靠表哥暗中查訪,有任何訊息,立刻通知我。”
“好說,好說。”靜明笑著又飲了一杯,“一有訊息,我立刻想辦法告知表弟。”
兩人又虛情假意地客套了一番,靜明藉口寺中還有事務,揣著金元寶和滿腹心思離開了。
走出酒樓,靜明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
皇宮。
馮仁快馬趕到宮裡。
小李子也剛好回到宮門外,便立刻躲到一旁。
不會那麼巧吧……小李子內心忐忑。
馮仁進了宮門,他才走了偏門。
立正殿。
李治剛想準備休息。
“稟皇上,長寧侯求見。”
先生不是休假了嗎?這時候來可不是他的風格啊……李治猶豫片刻,“讓他進來吧。”
馮仁大步走進立政殿,臉色不太好看,連基本的禮儀都帶著火氣,“臣馮仁見過陛下。”
李治剛批完一堆奏摺,正揉著眉心,“先生不是正在‘帶薪休沐’嗎?怎的又有空跑到朕這兒來了?”
馮仁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也懶得裝恭敬了,“你小子少跟我在這打哈哈。我問你,你是不是另外派了人去找武才人?”
這才幾個時辰,小李子就被髮現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李治心中不爽,但依然保持微笑,“先生這是在說啥呢?朕何時派人去了感業寺了……哦!朕想起來了!
這不是玄奘法師要在城中傳度佛法,朕公事繁忙,不得親臨。
就先讓人去通知一下感業寺,朕去那邊上柱香,祈保國泰民安嘛。”
還國泰民安?!你小子選一個一堆僧尼的寺廟?真當老子看不出來是吧?
馮仁從懷裡摸出張紙條,往禦案上一扔,“毛襄剛遞進來的,說這兩日有宮裡的人托感業寺的雜役打聽女尼,還特意問三十歲上下的。
巧了,昨天宮裡又有人看見小李公公去西市找老畫師,說是要複刻一幅畫。
陛下,您說這兩件事,是不是太‘巧’了點?”
李治還在試圖掙紮,語氣卻弱了幾分,“朕貴為天子,豈會出爾反爾?說了讓先生去找,自然就……”
“自然就一邊讓我找,一邊讓你那新任的大內總管小李子,拿著不知道哪個三流畫師臨摹的畫像,跑去感業寺找你那‘舊人’?”馮仁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李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知道瞞不住了,馮仁的訊息靈通得可怕。
他猛地一拍禦案,霍然起身:“馮仁!注意你的身份!朕是皇帝!朕要做什麼,需要事事向你稟報嗎?!”
殿內伺候的幾個內侍嚇得渾身一抖,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馮仁卻絲毫不懼,反而上前一步,
“是!您是皇帝!可您想過冇有?您找的是誰?是先帝的才人!
是已經出家的僧尼!這事兒能大張旗鼓地找嗎?!”
你派個太監,拿著畫像,去皇家寺廟裡打聽先帝的嬪妃?
陛下是生怕禦史台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您,還是覺得這長安城的流言蜚語不夠熱鬨?
‘當今聖上惦念先帝才人,私遣內侍於佛門清淨地尋訪’——這話傳出去,好聽嗎?!”
馮仁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李治的心坎上。
他剛纔隻想著儘快找到武才人,根本冇考慮這麼多後果。
正說著,殿外突然傳來內侍的輕咳,緊接著小李子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陛……
陛下,奴婢回來了,有……
有訊息要回稟。”
李治跟馮仁對視一眼,衝殿外喊:“進來吧。”
小李子低著頭快步走進來,剛要跪,抬眼瞥見馮仁坐在一旁,嚇得膝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他連忙把頭埋得更低:“奴……
奴婢參見陛下,參見長寧侯。”
“說吧,找得怎麼樣了?”
李治的聲音有些不自在。
小李子嚥了口唾沫,把跟靜明見麵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喏喏道:“那靜明和尚說……
說寺裡冇見過畫中那樣的女尼,還說寺裡的人都登記過,冇有符合的。”
李治聽完,臉色更加陰沉。
小李子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冷汗浸濕了後背。
半晌,李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和煩躁:“……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李子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出了立政殿。
殿內又隻剩下李治和馮仁兩人。
“先生……”李治的聲音低沉了許多,“朕隻是……隻是想確認她是否安好。”
馮仁看著他眼中的掙紮和痛苦,歎了口氣:“陛下,臣就先告退了。”
行了一禮,退出了立政殿。
待馮仁走遠,小李子才戰戰兢兢進門,“陛…陛下……”
李治大怒,“你還好意思進來?!真讓你辦這點事你都能被馮仁那個匹夫發現!”
小李子嚇得連連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婢該死!奴婢辦事不力!”
“你確實該死!”
李治抓起禦案上的一個鎮紙,真想砸過去,但最終還是狠狠摔在了鋪著厚厚地毯的地上。
畢竟,再培養一個跟他一樣忠心的又要下一番功夫,況且他懶得再培養一個。
真不知道朕這是學了誰……李治捏著鼻梁,“你退下吧。”
見小李子還冇反應,李治頓時眼前一亮,“有訊息?”
小李子把頭磕得更低,“靜明和尚那邊……可能有新的訊息傳來,但奴婢還未及細問,怕陛下等得急,就先來複命了……”
他這話說得含糊其辭,純粹是急中生智的搪塞。
反正先熬過這一劫再說……小李子(°Д°)。
果然吊了李治的胃口,“嗯!很好,虧得你小子急中生智。”
“回陛下,靜明表哥……他、他說此事頗為蹊蹺,還需些時日細細查訪。
他說還需再去覈對一下名冊,問問寺裡的老人,才能給陛下一個準信。”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希望,又冇把話說死。
好啊!馮仁匹夫!你果然框朕……李治又氣又喜,但很快就被喜就上了腦。
“好!你務必要給朕查清楚!要隱秘,要快!
需要什麼打點,需要多少銀錢,直接跟你提,你一律滿足他!
隻要訊息確切,朕重重有賞!”
“是!是!奴婢遵旨!”小李子連忙磕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去吧,有了訊息,立刻來報!記住,絕不能讓馮仁知道!”李治再次叮囑。
“奴婢明白!奴婢告退!”小李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立政殿。
直到走出老遠,纔敢抬起袖子擦擦滿頭的冷汗。
……
感業寺。
靜明和尚揣著那錠沉甸甸的金元寶,回到禪房。
他並非對畫中人毫無印象。
恰恰相反,當看到那幅畫的第一眼,他幾乎就認出了那是誰。
可他當時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了。
為什麼?
是恐懼。
宮裡的大太監,來尋找先帝的出家才人?
這背後的水太深了,深到他一個小小的管事和尚根本不敢蹚。
無論皇帝是念舊情還是另有他想,這種事沾上了,福禍難料,極大可能是禍事臨頭。
他在這感業寺好不容易混到有點油水可撈的位置,不想因為這種事斷送前程甚至性命。
其次,表弟出手就是金元寶,顯見此事對他、對他背後的“貴人”極為重要。
既然重要,那一次打聽不出來,肯定還會有下次,下次……豈不是能撈到更多?
一口答應下來,反而顯得廉價和急切。
吊一吊,才能顯出事情的難辦,才能換取更大的好處。
靜明在禪房裡踱步,內心激烈交戰。
是裝作不知,徹底避開這灘渾水?
還是……再等等看,看看錶弟下次能開出什麼價碼?
“富貴險中求……”靜明喃喃自語。
他決定,先按兵不動,等小李子再次找上門來時,再作計較。
到時候,或許可以透露一星半點,但絕不能全盤托出,要牢牢把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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