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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下月十六,天還冇亮,整個馮府乃至整個長安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動了起來。
馮仁一大早就被毛襄和禮部的官員從被窩裡挖出來,沐浴更衣,換上繁複無比的駙馬婚服。
大紅的禮服層層疊疊,金線繡著鸞鳳和鳴的圖案,沉重又拘束。
馮仁像個提線木偶般被擺弄著,隻覺得脖子快要被高高的領子勒斷,渾身不自在。
“這玩意兒是盔甲吧?比明光鎧還沉!”馮仁小聲抱怨。
一旁的禮部官員陪著笑臉:“侯爺說笑了,這是皇家規製,彰顯天家氣度。”
“氣度是有了,氣兒快冇了。”馮仁翻了個白眼,認命地挺直腰板。
吉時一到,儀仗隊開道,鼓樂喧天。
馮仁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最前頭。
按理說此刻他應該春風得意,但他隻覺得背後那身“盔甲”勒得慌,臉上努力維持著僵硬的笑容,對著道路兩旁圍觀歡呼的百姓拱手示意。
“快看!那就是馮駙馬!”
“真是年輕有為啊!”
“聽說詩才天下第一呢!”
“娶了公主,真是天大的福氣!”
福氣?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馮仁心裡嘀咕。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前往皇宮,完成一係列繁瑣複雜的禮儀。
祭祖、告天、聆聽聖訓……每一步都有人在旁邊指引提醒,馮仁機械地照著做,腦子幾乎放空。
直到在立政殿見到同樣盛裝打扮的新城公主。
她頭戴華麗沉重的鳳冠,珠翠環繞,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紈扇,看不清表情。
大紅嫁衣襯得她身形愈發纖細,似乎被那身行頭壓得有些不堪重負,但儀態依舊保持著皇家公主的端莊。
馮仁按照禮儀,上前行禮,牽過紅綢的一端。
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的手,冰涼冰涼的,還帶著細微的顫抖。
馮仁下意識地想握緊些,又怕唐突,隻能稍稍用力,穩住紅綢,低聲快速說了一句:“彆怕,跟著我就行。”
紈扇後的新城公主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極輕地“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典禮更是冗長。
拜天地、拜皇帝皇後、夫妻對拜……
每一次彎腰,馮仁都擔心自己這身“行頭”會散架,或者旁邊的新城公主會撐不住暈過去。
好在一切順利。
典禮完畢,新城公主被送入特意修繕一新的公主府。
而馮仁還得留在宮中,應付盛大的宮廷婚宴。
宴會上,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紛紛上前敬酒道賀。
馮仁來者不拒,酒到杯乾。
一方麵是心情複雜,借酒消愁;另一方麵也是實在不想清醒著應付這場麵。
程咬金、尉遲恭等老將圍著他,灌得最凶。
“馮小子!不!馮駙馬!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喝!”
“俺老程祝你早生貴子!多生幾個大胖小子!哈哈!”
“這杯你必須乾了!陛下看著呢!”
李治坐在禦座上,看著被灌得滿臉通紅的馮仁,嘴角噙著笑意。
偶爾還推波助瀾一下:“馮師,今日大喜,可要不醉不歸啊!”
馮仁心裡把這無良學生罵了千百遍,臉上還得擠出笑容:“謝陛下!謝諸位將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馮仁感覺腳步已經開始發飄,腦子卻異常清醒。
一種被酒精浸泡後的麻木的清醒。
他終於尋了個空隙,在李治默許和內侍的指引下,逃也似的離開了喧鬨的宮殿。
夜風一吹,酒意上湧,他扶著廊柱喘了口氣。
毛襄趕緊上前扶住他:“侯爺,您冇事吧?轎輦備好了,這就回府?”
馮仁擺擺手,深吸幾口氣,壓住翻騰的酒意:“走吧。”
回到張燈結綵、紅燭高燒的新房,侍女們行禮後悄然退下。
屋內新城公主端著這,可奇怪的是,旁邊卻還有一位蓋著紅蓋頭,身穿婚服的姑娘。
咋還買一送一的……馮仁的酒瞬間醒了大半。
“這……這是……”
馮仁指著那位多出來的新娘子,看向新城公主,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
新城公主被他這一問,似乎更加不知所措,“是、是皇兄……安排的……”
“侯爺。”
聲音十分熟悉,旁邊那位女子,摘下蓋頭。
馮仁一怔,“落……落雁……”
我就說這麼那麼久了,連個人影都不見,冇想到……馮仁走上前問道:“落雁……你……這是怎麼回事?”
落雁抬起頭,她的妝容不似新城公主那般華麗莊重,卻彆有一番清麗。
她剛要開口,門便被開啟。
“這是朕給你的恩典。”李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揮退了想要跟進來的內侍,獨自一人走進新房,反手關上了門。
馮仁的酒徹底醒了,他看著李治,又看看並排坐著的兩位新娘,隻覺得頭皮發麻。
“陛下,這……這未免也太……”
“太什麼?”李治自顧自地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
“覺得朕荒唐?還是覺得委屈了落雁,或是薄待了新城?”
“先生,朕問你,落雁跟你多久了?”
馮仁一怔:“差不多十年了吧。”
“她是你的暗衛,更是你的死士,為你擋過明槍暗箭,處理過無數見不得光的麻煩,對你忠心不二,甚至……”李治頓了頓,語氣複雜,“甚至情根深種。朕說的可對?”
馮仁看著落雁一愣。
他是真冇注意,畢竟當初留下她就是因為袁天罡給他塞了幾個不良人。
裡邊全是男的,他不想天天看著糙漢子。
況且他習慣了落雁如同影子般的存在,守護他,聽從他的每一個命令。
“十年。”李治語氣平靜,“人生能有幾個十年?一個女子將最好的年華、甚至性命都繫於你一人之身,這份情義,豈是尋常?”
他轉向新城公主,語氣緩和了些:“新城,朕如此安排,你可知緣由?”
新城公主微微頷首,聲音雖輕卻清晰:“皇兄此前與我說過。
落雁姐姐於侯爺有護持之恩,於國有暗衛之功。
皇兄念其功績,憐其心意,特許其位份,與我做伴,共同……侍奉侯爺。
我……我覺得很好。”
馮仁聽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新城公主,發現她說完這番話,耳根都紅了。
李治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落雁:“落雁,朕許你的,並非尋常妾室之位。
你乃朕特旨欽封的‘夫人’,位比郡君,享朝廷俸祿,日後誕下子嗣,亦按宗室規製請封。
這是你應得的。你可願意?”
落雁站起身,對著李治深深一拜,“奴婢謝陛下隆恩!奴婢……願意。”
最後,李治才重新看向馮仁,臉上又浮現出那種讓馮仁牙癢癢的、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容。
“先生,你看,朕的新城冇意見,你的落雁也願意。朕這可是體恤臣工,酬功慰情,一舉多得,成全一段佳話啊。你還有什麼話說?”
馮仁一把將李治拽出去,陰著臉,“我能有什麼話?你告訴我?!”
李治這下真的慌了,畢竟馮仁現在這表情,就跟以前教訓他的時候一樣。
他臉上那點看熱鬨的笑意終於掛不住了,壓低聲音急道:“先生!先生!輕點!朕是皇帝!給點麵子!”
馮仁把他拉到廊下,確定屋內聽不到了,才鬆開手,
“麵子?陛下,您今晚鬨這一出,我的麵子、公主的麵子、皇家的麵子往哪兒擱?這是能胡鬨的事嗎?!”
“怎麼是胡鬨?”李治揉著胳膊,反倒理直氣壯起來,“朕思前想後,這是最好的安排!”
“好你……”馮仁差點爆粗,硬生生忍住。
“難不成,你是覺得公主不好咯?”
馮仁頓了頓,“這話我可冇說過。”
“那就是落雁是使喚慣了,你不樂意?”
馮仁啞口。
李治拍了拍龍袍,整理了一下,“這不就行了。”
接著又走到月光下,逼格拉滿,“既然你兩個都喜歡,那不就行了。這還糾結什麼?”
馮仁望著庭院中搖曳的樹影,半晌,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鬱結。
“陛下……”
馮仁這一聲,李治剛好轉過身。
拳頭正好結結實實的打在他的眼睛上。
他捂著一隻瞬間變得烏青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馮仁。
“馮師,你為何……”
馮仁開口:“陛下,臣不是不喜她們,隻是臣有苦衷……”
“那你為何打朕?”
“因為你欺師。”
馮仁轉身就走,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李治懵逼,有點傷腦。
……
入夜,馮仁趁著兩人熟睡,偷偷遛了出來。
“就知道你小子會遛出來。”
屋頂,孫思邈早早就在上邊等候,同時還弄了酒菜。
“還是師父對我好。”馮仁笑著,坐在孫思邈的身旁。
“實際上,娶了也冇什麼不好的,畢竟也好有個伴。”孫思邈說道。
馮仁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師父,你是知道我的……”
“長生的確是個問題。”孫思邈歎了口氣,“苦了你了。”
馮仁怔怔地望著天上的月亮,久久無言。
他一直在逃避,怕負累,怕彆離。可獨善其身,就真的快樂嗎?
看著新城那怯生生的模樣,落雁那沉默卻堅定的眼神,他心底那根名為“責任”的弦,早已被撥動。
或許……李治這混小子,這次歪打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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