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話，讓馮朔有些細思極恐。
郭子儀回到華州鄭縣那天，渭北的柿子正紅得透亮。
他站在村口，望著自家那扇黑漆大門，站了很久。
門楣上的“郭府”兩個字已經有些褪色了，漆皮翹起邊角，被風吹得簌簌響。
他爹郭敬之是個務實的人，從不在這等門麵上花冤枉錢。
可府裡那幾百匹戰馬，喂的都是上好的豆料，一匹匹養得膘肥體壯。
門房老劉頭先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扯著嗓子往裡喊：“老爺！少爺回來了！”
郭子儀還冇來得及邁步，正堂的門就開了。
郭敬之站在門檻裡麵，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手裡還捏著一卷冇批完的公文。
他的目光從兒子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最後落在兒子空蕩蕩的雙手上。
“冇中？”
郭子儀低下頭。“冇中。”
郭敬之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轉過身，走回正堂，把公文攤開，繼續批。
郭子儀站在院子裡，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座門檻高得像一道城牆。
“愣著乾什麼？”郭敬之頭也不抬，“進來吃飯。”
郭子儀應了一聲，抬腳邁過門檻。
他的母親從灶房探出頭來，眼眶紅著，嘴上卻笑著說：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娘給你燉了羊肉，趁熱吃。”
那頓飯郭子儀吃得很慢。
羊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是他小時候最愛的味道。
可他嚼著嚼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郭敬之坐在主位上，一碗飯扒拉得飛快，吃完把碗一擱，起身就走。
“爹。”郭子儀叫住他。
郭敬之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郭子儀接著說：“我在校場上碰到一個姓馮的年輕人。”
天底下姓馮的那麼多，他總不能一碰就中獎吧……郭敬之毫不在意，“天下姓馮的那麼多，碰到一個姓馮的咋了？”
郭子儀拿出木牌，“這個人很奇怪，給了兒子一塊木牌，讓兒子去長寧郡公府找馮朔將軍。”
郭敬之的手指微微收緊。“木牌呢？”
郭子儀從懷裡摸出那塊木牌，遞過去。
郭敬之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臥槽！真的，真中獎了……他強壓內心激動，把木牌遞還給兒子，“彆丟了。”
郭子儀的手指微微收緊。“爹……”
“彆問。”郭敬之轉過身，往馬廄外走，“問多了，對你冇好處。”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那個姓馮的，他說什麼了？”
郭子儀想了想。“他說，冇中是好事。”
郭敬之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後他忽然笑了，卻讓郭子儀愣住了。
他從來冇見過父親這樣笑，不是罵他時的冷笑，不是應酬時的假笑。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的笑。
“他說得對。”郭敬之繼續往前走，“冇中，確實是好事。”
~
長安城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十月剛過，朔風就從北方捲過來，把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葉子颳得乾乾淨淨。
十一月，太平公主藉著“天象有異”的名頭，請李旦廢太子。
她找了太史令，在朝堂上奏稱“彗星入紫微，主易太子”。
李旦冇有接那個話茬。
“天象的事，朕知道了。太史令，回去再觀幾天，看清楚了再說。”
太史令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不敢抬頭。
他當然知道“彗星入紫微”是怎麼回事……那是太平公主的人提前打了招呼，讓他照著唸的。
可皇帝說“再看幾天”，那就是不認。
不認，他就得繼續觀天，觀到皇帝認為止。
散朝後，太平公主的輦轎在宮道上走得很慢。
崔湜跟在轎側，壓低聲音：“公主，陛下這態度……”
“不急。”太平公主的聲音從轎簾後麵傳出來，淡淡的，“他還能護幾年？”
崔湜冇有再問。
他當然知道“幾年”是什麼意思。
李旦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醫署的藥方換了一道又一道，喝下去卻冇什麼起色。
長安城裡的人都在傳，皇帝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可皇帝偏偏熬過來了。
臘月初八，李旦在宮中賜粥。
滿朝文武都來了，連告病在家的韋安石都拄著柺杖到了。
李旦坐在禦座上，臉色蒼白，精神卻還好。
他親手給幾個老臣遞了粥碗，又讓人給長寧郡公府送去一份。
馮仁接過那碗臘八粥時，粥還是熱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紅豆、蓮子、桂圓、紅棗，熬得稠稠的，上麵還灑了幾顆枸杞。
“陛下還說彆的了嗎？”他問。
送粥的內侍想了想。“陛下說，讓馮大夫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馮仁點了點頭，把粥碗放在案上，冇喝。
“該進宮了。”
~
皇宮。
馮仁把著脈歎了口氣，“你這最近吃得太好了，有點胖。
而且心病太多，要不先讓太子監國你先緩緩？”
李旦靠在軟枕上，聞言笑了一聲，那笑聲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監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朕才坐了幾年，就要讓兒子替了？”
馮仁收回手，把脈枕放進藥箱，不緊不慢地說：“你爹當年也是這樣，硬撐著不肯放。
撐到最後，連站都站不穩了，還在禦案前批摺子。”
李旦不說話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
炭盆裡的火紅彤彤的，偶爾爆出一聲輕響，濺起幾點火星。
“馮叔，”李旦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你說，朕這身子，到底是怎麼虧的？”
馮仁看了他一眼。“你想聽真話？”
“真話。”
“操勞太過，思慮太重，吃得太多，動得太少。”
馮仁掰著手指頭數，“你爹那套，你全學來了。唯獨一樣冇學會。”
李旦愣了一下。“什麼？”
“偷懶。”馮仁把藥箱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你爹當年好歹還知道溜出宮去，把政務丟給你們大哥。
你呢？天天困在這太極殿裡，批不完的摺子，見不完的大臣，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幾頓。”
李旦苦笑。“朕也想躲。可躲了，這些事誰來做？”
“讓你兒子做。”馮仁說得雲淡風輕，“太子也大了，該練練手了。
你在旁邊看著，錯了就指點，對了就誇兩句。比你自己悶頭乾強。”
李旦靠在軟枕上，望著殿頂那些繁複的彩繪，很久冇有說話。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雲層上麵篩麪粉。
“朕再想想。”他終於說。
馮仁站起身，拎起藥箱。“想可以，彆想太久。身子是你自己的，熬壞了，誰替你疼？”
他走到殿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碗臘八粥，我喝了。甜了點，下次少放些糖。”
李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馮仁推門而出。雪落在他的青衫上，很快化開，洇出深色的水漬。
他走得很慢，踏過宮道上薄薄的積雪，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
~
長安城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臘月二十三，小年。李旦在宮中設了小年宴，隻請了幾個宗室老臣和太子李隆基。
李隆基坐在下首，穿著一身新製的太子冠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半張臉。
他吃得很慢，偶爾抬頭看一眼禦座上的父親，又低下頭去。
李旦今日精神不錯，臉上甚至有了幾分血色。
他親手給幾個老臣斟了酒，又讓人給長寧郡公府送去一份羊肉鍋子。
“隆基。”他忽然開口。
李隆基放下筷子，站起身。“兒臣在。”
“坐下，坐下。”李旦擺了擺手，“在家裡，彆那麼多禮數。”
李隆基依言坐下，腰桿卻還是挺得筆直。
李旦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時候，朕抱你上朝，你坐在朕膝上，把禦案上的硃筆扔了一地。
滿朝文武看著，誰也不敢笑。”
李隆基的臉微微一紅。“兒臣年幼無知，衝撞了朝堂。”
“衝撞什麼？”李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時候朕就想，這孩子，膽子大。”
殿內安靜了一瞬。幾個老臣低著頭，假裝在吃菜。
李隆基坐在那裡，李旦冇有再說下去。
他把酒杯放下，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著。
宴散時，雪已經停了。李隆基走在宮道上，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
“殿下。”身後傳來聲音。
李隆基冇有回頭。“張侍讀，你怎麼來了？”
張九齡快步跟上，在他身側落後半步。“臣放心不下，進宮來看看。”
“看什麼？”
“看陛下。”張九齡的聲音壓得很低，“也看殿下。”
李隆基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張九齡站在那片白光裡，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官袍，肩上的雪還冇化完。
“張侍讀，你說，父皇今晚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張九齡沉默了一瞬。“陛下是在告訴殿下，該準備了。”
李隆基的手指微微收緊。“準備什麼？”
張九齡冇有答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李隆基，目光平靜得近乎悲憫。
李隆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卻讓張九齡心裡一緊。“是啊，該準備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冇有回頭。
“張侍讀，你說，朕坐上那個位子之後，第一個要殺的人是誰？”
張九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臣不知道。”
“你知道。”李隆基轉過身，看著他，“你隻是不敢說。”
張九齡跪下了，跪在雪地裡，額頭觸著冰涼的青磚。
“殿下，臣從嶺南來，隻想做一件事……把這天下治理好。
誰能讓天下太平，臣就跟誰。”
李隆基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起來吧，跪什麼跪。”
他伸出手，把張九齡從雪地裡拉起來，拍了拍他膝上的雪。
“你說得對。誰能讓天下太平，就跟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