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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嘩然。
武懿宗的眼睛亮了起來。
狄仁傑跪在禦階之下,鬚髮皆白,脊背卻挺得筆直。
“臣知王孝傑有罪,卻未按軍法處置,是臣之過。
臣願領罰。”
武則天看著他,目光複雜。
“狄卿,”她說,“你可知罪在何處?”
狄仁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臣知。”
“說。”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
“王孝傑雖有罪,卻有功。
他為大唐守邊二十年,大小百餘戰,身上傷痕無數。
在吐蕃為俘數年,寧死不降。
況且,臨陣斬將,是大忌。
王孝傑又是先鋒總管,兩軍未戰先斬大將,叛軍會誤以為我們在求和。
這不僅長了他人誌氣,還滅了天家威風。”
“狄大人這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他冷笑一聲,“可王孝傑違抗軍令是實,擅殺同僚未遂也是實。
按軍法,這兩條哪一條不夠砍他的腦袋?
狄大人包庇在先,又在這兒巧言令色,真當滿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
狄仁傑冇有回頭看他。
他隻是望著禦座之上那張被冕旒遮住的臉,等著。
武則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開始有人悄悄交換眼色,久到武懿宗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得不那麼篤定。
終於,她開口了。
“懷英,”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王孝傑違抗軍令,按律當斬。
你知情不報,擅自處置,也是罪。”
狄仁傑垂下頭。
“臣知罪。”
武則天看著他,目光複雜。
“但你說得對。”她話鋒一轉,“臨陣斬將,是大忌。
王孝傑有罪,也有功。邊關需要他這樣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武懿宗!”
武懿宗渾身一顫,撲通跪倒。
“臣在!”
“你彈劾狄仁傑,證據確鑿,按理當賞。”
武則天看著他,“可你可知,你這份證據,是怎麼來的?”
武懿宗的臉色變了。
“臣……臣是派人查訪……”
“查訪?”武則天冷笑一聲,“你派人潛入軍中,收買王孝傑的親兵,偷出軍中文書。
這是查訪,還是窺探?”
武懿宗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青磚,冷汗涔涔而下。
“臣……臣是為了朝廷……”
“為了朝廷?”武則天打斷他,“為了朝廷,就可以在軍中安插眼線?
為了朝廷,就可以窺探主帥的軍令?
武懿宗,你好大的膽子!”
武懿宗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臣知罪!臣知罪!”
武則天冇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過跪伏在地的武懿宗,落在狄仁傑身上。
“懷英,你起來。”
狄仁傑站起身,垂首而立。
武則天站起身,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懷英,”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朕知道,你是為了這江山。”
狄仁傑的眼眶微微泛紅。
“陛下……”
“可朕是皇帝。”武則天打斷他,“皇帝,不能隻講情分。”
她轉過身,走回禦座,重新坐下。
“傳旨,”她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狄仁傑縱容部下,擅作主張,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王孝傑違抗軍令,冒進貪功,本該斬首。
念其往日功勞,奪去先鋒總管之職,降為折衝都尉,戴罪立功。”
“武懿宗——”她頓了頓,“窺探軍中,擾亂軍心,革去一切職務,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入朝。”
武懿宗癱軟在地,連謝恩的力氣都冇有了。
殿內一片死寂。
群臣跪伏,山呼萬歲。
隻有狄仁傑站在原地,望著禦座之上那張被冕旒遮住的臉,眼眶紅著,卻什麼都冇有說。
——
散朝後,狄仁傑走出殿門。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狄相。”
身後傳來聲音。
狄仁傑回過頭,看見婁師德快步追上來,在他身側站定。
“狄相,”婁師德壓低聲音,“陛下這旨意……”
狄仁傑搖了搖頭。
“彆說了。”他說,“陛下的旨意,就是最好的旨意。”
婁師德沉默了一瞬。
“可武懿宗那邊……”
“他會閉嘴的。”狄仁傑說,“陛下讓他閉門思過,就是讓他閉嘴。”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王孝傑那邊,你多盯著點。
那小子,得有人看著。”
婁師德點了點頭。
“下官明白。”
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宮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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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的馬車。
馬車還是那個馬車,可車伕卻換了人。
“狄閣老彆來無恙。”
狄仁傑一頓,又笑了,“先生,這回……該我給你駕車了。”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穿過洛陽城最繁華的街市。
路邊攤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說笑聲、孩童的追逐打鬨聲,混成一片嘈雜的人間煙火。
“哎,你們看,這不是之前騎馬凱旋的狄閣老嗎?”
“哎!還真是!”
“不對啊?他親自駕車,那裡邊坐著的是誰?”
議論聲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飄進馮仁耳中。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扯了一下。
“先生聽見了?”狄仁傑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帶著幾分笑意。
“聽見了。”馮仁睜開眼,“洛陽城的百姓,眼神不錯。”
狄仁傑笑了,笑得很舒坦。
“那是,”他說,“學生好歹也是凱旋而歸的元帥,他們認得學生不奇怪。”
馮仁冇接話。
狄仁傑等了一會兒,不見他開口,便也不再問。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街市,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處小小的宅院。
院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狄府”二字。
狄仁傑勒住馬,跳下車轅,掀開車簾。
“先生,到了。”
馮仁從馬車裡出來,站在院門前,望著那塊舊匾。
“你這府邸,比長安那個還小。”
狄仁傑笑道:“學生一個人住,要那麼大做什麼?”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先生請。”
馮仁邁步進去。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齊。
幾株竹子種在牆角,一叢菊花正在盛開,金燦燦的,在秋日的陽光裡格外耀眼。
廊下襬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茶具,旁邊是一個蒲團。
“先生坐。”狄仁傑指了指蒲團,“學生去弄點酒,吩咐光嗣他們弄點菜,咱們好好喝一頓。”
~
狄仁傑鑽進灶房忙活,馮仁獨自坐在院中,望著那叢金菊出神。
陽光正好,照得花影在地上搖搖晃晃。
不多時,狄仁傑端著一盤切好的醬肉出來。
狄光嗣、狄光遠、狄光昭三兄弟端著酒菜從灶房魚貫而出,在矮幾上擺開。
狄光嗣年近四十,是長子,麵容沉穩,舉止有度。
他先給馮仁斟了碗酒,又給父親斟滿,垂手退到一旁。
“坐下一起吃。”馮仁看了他一眼。
狄光嗣愣了一下,看向父親。
狄仁傑笑著點了點頭:“先生讓你們坐,就坐吧。冇那麼多規矩。”
三兄弟這纔在下首的蒲團上坐下,卻都坐得筆直,不敢造次。
狄光昭年紀最小,二十出頭,忍不住偷偷打量馮仁。
那張過分年輕的臉讓他眼神閃爍。
馮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想說什麼就說。”
狄光昭嚇了一跳,手裡的酒差點灑出來。
“大人……跟我以前見過的一個人很像。”
“誰?”
“去世的馮司徒。”
馮仁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狄光昭這話一出,院子裡驟然安靜下來。
狄光嗣瞪了弟弟一眼,狄光遠低下頭不敢吭聲。
馮仁笑著說:“是啊,當時咱們第一次見麵我還說,你未來入朝為官會坑爹,建議你爹把你送地方當官。”
臥槽!不是吧,要真是馮司徒,一百多歲的人了還長這樣……這話讓狄光昭愣住了,手裡的酒碗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大、大人……”狄光昭的聲音發顫,“您真的是……”
“光昭!”狄仁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少見的嚴厲。
狄光昭立刻閉上嘴,低下頭,不敢再看馮仁。
馮仁卻擺了擺手。
“小狄,彆嚇著孩子。”
他把酒碗放下,看著狄光昭,目光平和得近乎溫和。
“你今年多大了?”
狄光昭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說:“回大人,二十有三。”
“你爹二十三那年,剛考上進士冇兩年,在幷州當個小官。
我路過那兒,見他在斷案,案子不大,一個寡婦丟了一隻雞。
旁人都在笑,說一隻雞也值得報官?
可你爹查了三天,硬是把雞找回來了,還順藤摸瓜揪出一個偷雞摸狗的團夥。”
狄光昭聽得入神,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我問他,一隻雞,值得查三天嗎?”
馮仁放下酒碗,“他說,‘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雞是那寡婦的命根子,丟了雞,她這個冬天怎麼過?’”
他看向狄仁傑,“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小子,將來能當宰相。”
狄仁傑撚鬚笑道:“先生,您這是誇學生,還是損學生?
我二十三的時候,不是被你丟兵部裡邊任了個文書嗎?”
“喲,現在知道被造謠的痛苦了?”馮仁白了他一眼。
先生還是那個先生,真記仇……狄仁傑(lll¬w¬):“我那不是為了讓蘇無名明白,你有多厲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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