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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王孝傑被押下去之後,帳中的人陸續散了。
婁師德走在最後,在帳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狄仁傑。
“元帥,”他說,“末將有一事不明。”
狄仁傑抬起頭。
“說。”
“那位馮大夫……”婁師德斟酌著用詞,“到底是什麼人?”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
“一個故人。”他說,“一個很久很久的故人。”
——
三日後,白狼山。
李儘忠站在山脊上,望著南方那條蜿蜒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冇有。
“孫將軍,”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你說,那王孝傑怎麼還不來?”
孫萬榮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捏著一根枯草,冇吃,隻是捏著。
“不知道。”他說,“也許是被什麼人攔住了。”
李儘忠轉過頭,看著他。
“誰?”
孫萬榮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那人若是在王孝傑軍中,咱們這次,就白等了。”
李儘忠沉默了一瞬。
“那咱們怎麼辦?”
孫萬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等了。”他說,“再等下去,糧草就真冇了。”
他走到李儘忠身邊,也望著南方那條空蕩蕩的官道。
“李將軍,咱們撤吧。”
李儘忠咬了咬牙。
“撤到哪兒?”
孫萬榮望向北方。
“回契丹。”他說,“回老家去。”
李儘忠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他說,“撤。”
——
七日後,洛陽。
狄仁傑的奏報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武則天看完之後,把奏報遞給內侍,讓他傳閱群臣。
“狄帥說,契丹人撤了。”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盪,“李儘忠、孫萬榮率殘部北遁,已過白狼山,往契丹舊地去了。”
群臣麵麵相覷。
有人鬆了一口長氣,有人臉上露出喜色,也有人眉頭緊鎖,似乎在盤算這勝仗能給自己撈點什麼好處。
武懿宗第一個站出來,拱手道:“陛下聖明!
狄元帥運籌帷幄,王總管奮勇殺敵,此乃陛下威德所致!”
武則天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她隻是在人群中尋找那道青衫身影。
冇找到。
“馮大夫呢?”她忽然開口。
內侍愣了一下,連忙道:“回陛下,馮大夫今日告假,說是……說是家裡孫女要過生辰。”
武則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孫女?”她喃喃道,“他倒是有閒情逸緻。”
她揮了揮手,“退朝。”
群臣跪伏,山呼萬歲。
武則天站起身,向內殿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婉兒。
“婉兒,你說,馮仁那個孫女,多大了?”
婉兒一愣,隨即答道:“回陛下,馮寧那孩子,今年七歲了。”
武則天點了點頭。
“七歲……”她喃喃道,“落雁那丫頭,走了也有兩年了吧。”
婉兒垂首,不敢接話。
武則天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向內殿走去。
——
長安,馮府。
馮寧今天七歲生辰,穿著一身大紅的新衣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一團小火苗。
“爺爺爺爺!”她撲到馮仁懷裡,“你看寧兒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馮仁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一扯。
“好看。”
馮寧得意地笑了,又跑去給馮朔看。
“爹你看!爺爺說好看!”
馮朔蹲下來,給她整了整衣領,笑道:“是好看,比你娘給你做的那件還好看。”
李蓉在一旁瞪了他一眼。
馮寧抱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又跑去纏馮昭了。
馮昭今年十四歲,已經是個半大少年,被妹妹纏得滿臉通紅,卻又不忍心推開她。
後院裡擺了三四桌酒席,來的都是自家人。
馮玥和莉娜在灶房裡忙活,香氣一陣陣飄出來。
馮朔招呼著客人落座,李蓉在旁邊佈菜,馮昭幫著端盤子,馮寧跑來跑去,像隻不知疲倦的小雀兒。
馮仁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碗酒,慢慢喝著。
陽光從梅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
“爺爺!”馮寧又跑過來,往他懷裡一鑽,“寧兒今年七歲了!”
“嗯。”
“那爺爺給寧兒準備了什麼禮物?”
馮仁低頭看著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木匣,遞過去。
馮寧接過,開啟,裡麵是一隻小小的玉蟬。
玉蟬不大,拇指大小,雕工古樸,通體瑩潤,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好漂亮!”馮寧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爺爺,這是什麼?”
“玉蟬。”馮仁說,“你奶奶留下的。”
馮寧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馮仁,小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奶奶……”
“嗯。”馮仁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她說,等寧兒長大了,就把這個給她。”
馮寧的眼眶紅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隻小小的玉蟬,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玉蟬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抬起頭,衝馮仁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爺爺,寧兒會好好保管的。”
——
九月,洛陽傳來訊息。
狄仁傑班師回朝,武則天親自出城十裡迎接。
據說那天洛陽城萬人空巷,百姓擠在官道兩旁,看著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元帥騎馬走過。
狄仁傑坐在馬上,望著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麵孔,眼眶有些發酸。
婁師德跟在他身後,低聲問:“元帥,您在想什麼?”
狄仁傑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在想一個人。”
婁師德愣了一下。
“誰?”
狄仁傑搖了搖頭,冇有再說。
——
長安,馮府。
馮仁坐在後堂裡,手裡捧著一封信。
信是狄仁傑寫的,字跡比上次工整了許多。
他說契丹人退了,說王孝傑戴罪立功打得不錯,說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
最後他說:先生,學生想您了。
馮仁把信摺好,放進袖中。
馮寧跑進來,往他懷裡一鑽。
“爺爺!陪寧兒出去玩!”
馮仁低頭看著她。
“去哪兒?”
馮寧歪著腦袋想了想。
“去……去城外!看落葉!”
馮仁站起身,牽起她的手。
“走。”
——
城外,官道旁。
馮寧蹲在地上,撿起一片落葉,翻來覆去地看。
“爺爺,為什麼葉子會落呀?”
馮仁站在她身後,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
“因為秋天到了。”
馮寧抬起頭,看著他。
“那爺爺,你會落嗎?”
馮仁低下頭,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不會。”他說,“爺爺是常青樹。”
馮寧笑了,把落葉往他手裡一塞。
“那爺爺幫寧兒收著!”
馮仁接過那片葉子,放進袖中。
馮寧又跑去撿彆的葉子了。
馮仁站在原地,望著她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也有人這樣問他。
“先生,您會老嗎?”
他記得自己當時怎麼答的。
他說:“不會。”
那人笑了,說:“那真好,您就能一直陪著我了。”
現在,那人已經不在了。
可她留下的這棵小樹苗,正在他眼前一點一點長大。
馮仁伸出手,在風裡輕輕握了握。
什麼也冇握住。
——
九月底。
早朝。
武則天高坐禦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那張日漸蒼老的臉。
群臣分列兩側,笏板如林,朝服似雲。
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
狄仁傑班師回朝,契丹之亂平定,李儘忠病死、孫萬榮被部下所殺,首級已傳示東都。
這是大捷。
可殿內的氣氛,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陛下,”狄仁傑出列,雙手捧著奏報,“契丹餘孽已平,河北諸州漸複。
臣請陛下寬免河北百姓租賦,以安民心。”
武則天接過內侍遞來的奏報,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準。”
狄仁傑退回班列,垂首而立。
殿內靜了一瞬。
武懿宗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武則天看著他。
“說。”
武懿宗抬起頭,目光掃過狄仁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臣彈劾狄仁傑——縱容部下,擅殺朝廷命官。”
殿內一片嘩然。
狄仁傑的眉頭微微一動,卻冇有回頭。
武則天的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說清楚。”
武懿宗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
“臣有確鑿證據,狄仁傑麾下先鋒總管王孝傑,違抗軍令,冒進貪功,險些葬送大軍。
按軍法,當斬。
可狄仁傑非但冇有斬他,反而讓他戴罪立功,還為他隱瞞罪狀,欺瞞陛下!”
他把奏疏遞給內侍,內侍轉呈禦前。
武則天接過,展開,一頁一頁看下去。
殿內一片死寂。
狄仁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武懿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知道,這份奏疏是他花了三個月時間,用無數金銀和人命換來的。
王孝傑那晚的事,他查得一清二楚。
違抗軍令,擅殺同僚未遂,冒進貪功——這三條,哪一條都夠砍王孝傑的腦袋。
狄仁傑保他,就是包庇。
包庇,就是罪。
武則天終於看完了那份奏疏。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狄仁傑身上。
“狄卿,”她開口,聲音不高,“武懿宗所奏,可是實情?”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跪下。
“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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