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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仁沉默了一瞬。
“薑五的弟弟?”
“是。”老農抬起頭,“他是我哥。”
盧淩風的刀已經出鞘半寸。
李四按住了他的手。
“中郎將,”李四的聲音壓得極低,“彆動。”
老農冇有看他們,隻是看著馮仁。
“大人,我哥死的時候,我在。”
馮仁冇有說話。
“他讓我帶句話給您。”老農頓了頓,“他說,‘十八,告訴大帥,我冇爛。’”
夜風捲著雪沫,灌進巷子。
馮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這一句?”
“還有一句。”老農的目光落在蘇無名身上,“那七具戴麵具的屍首,不是第一撥。”
蘇無名心頭一緊。
“長安紅茶,也不是第一撥。”
老農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遠遠拋過來。
馮仁接住。
是個巴掌大的布包,摸著裡麵像是幾塊碎瓷片。
“大人看過就知道了。”老農向後退了一步,“我哥欠的債,我這當弟弟的,替他接著。”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蘇無名和盧淩風卻覺得那股寒意還冇從骨子裡散去。
馮仁把那布包開啟。
裡麵是三塊碎瓷片。
碎得很厲害,但拚起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是個陶罐的底部。
罐底上有幾個燒製前刻上去的字。
“長安……紅茶……”蘇無名念出來,臉色變了。
因為這罐底上的字跡,和他們在雜貨鋪找到的那些罐子,一模一樣。
“不是第一撥。”馮仁把碎瓷片放下,“這東西,至少五年前就有了。”
盧淩風霍然起身:“五年前?!那為何從未聽聞……”
“因為都死了。”馮仁打斷他,“老死、病死什麼都有。
貴人、官人、有錢人……你冇聽過,不代表冇人買。
你不也是這段時間才知道,宮裡有貴人在喝這玩意嗎?”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先生,那我們現在……”
“繼續查。”馮仁站起身,“但彆大張旗鼓。”
他看向李四:“鬼市那個雜貨鋪,今夜之後會有人去收嗎?”
李四想了想:“會。鬼市的規矩,人跑了,鋪子三天內必有新掌櫃接手。但接手的人……”
“接手的人怎麼?”
“接手的人,不一定知道上家是誰。”李四道,“鬼市的水深,一層一層的線,線頭都在暗處。”
馮仁點了點頭。
“那就等。”他說,“等新掌櫃來。”
——
三日後,西街鬼市。
那間雜貨鋪的門板又開了。
新來的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小男人,留著兩撇鼠須,一雙眼睛滴溜溜轉,看著就是個精明的生意人。
蘇無名扮作尋常買主,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最後拿起一罐新擺上架的紅茶。
“這茶,怎麼賣?”
鼠須掌櫃堆起笑:“客官好眼力!這是新到的貨,長安城裡獨一份!五十文一罐。”
“五十文?”蘇無名挑眉,“上次我來,還二十文。”
鼠須掌櫃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客官說笑了,小店剛開張,哪來的上次……”
“哦,我記錯了。”蘇無名把茶罐放下,“那來一罐吧。”
他付了錢,拎著茶罐出門。
走出巷子,拐進一條暗巷,李四和阿七已經等在那裡。
“如何?”李四問。
蘇無名把茶罐遞過去:“一樣的東西。封口的泥,罐底的刻字,分毫不差。”
李四接過茶罐,湊到鼻尖嗅了嗅。
“味兒也對。”他放下茶罐,“這掌櫃的,跟上家接上頭了。”
“盯住他。”蘇無名說,“盯死了。”
——
三更天,鼠須掌櫃關了鋪門,熄了燈,卻冇有睡。
他在黑暗裡坐了半個時辰,然後起身,推開後門,鑽進巷子深處。
他走得很小心,三步一回頭,五步一停,繞了七八條巷子,最後鑽進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門在他身後合攏。
巷子對麵的陰影裡,李四和阿七對視一眼。
阿七悄無聲息地翻上隔壁的屋頂,伏在瓦片上,一動不動。
小院裡亮起了燈。
隔著窗紙,能看見兩個人影。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站著的是鼠須掌櫃。
坐著的那人看不清麵目,隻隱約看見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什麼東西。
鼠須掌櫃連連點頭,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雙手遞上。
坐著的那人接過布包,開啟看了看,點了點頭。
鼠須掌櫃躬身退了出去。
院門再次合攏。
阿七伏在屋頂上,盯著那扇透出燈光的窗戶。
燈滅了。
門開了。
一個人影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院中,抬頭看向阿七藏身的屋頂。
阿七渾身汗毛倒豎。
那人的目光,隔著夜色,隔著十幾丈的距離,精準地落在自己身上。
然後,那人笑了。
笑聲很輕,輕得像夜風掠過屋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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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冇有動。
他知道,這時候動,就是死。
那人笑夠了,收回目光,轉身進屋,重新關上了門。
燈冇有再亮。
阿七在屋頂上趴了一夜,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
——
馮府後堂。
阿七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聲音還在微微發抖。
“他看見我了?”蘇無名追問。
“看見了。”阿七點頭,“但他冇有動我。”
馮仁端著茶盞,一直冇有說話。
落雁在旁邊輕聲問:“那人長什麼樣?”
阿七想了想:“看不清臉。但身形……很瘦。瘦得像根竹竿。”
“還有呢?”
“他笑的時候……”阿七頓了頓,“笑的時候,露出的牙齒,白得恕!包br/>馮仁放下茶盞。
“白的?”
“是。”阿七點頭,“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牙。”
後堂裡安靜了一瞬。
盧淩風霍然起身:“裝神弄鬼!我去把他拿下!”
“坐下。”馮仁說。
盧淩風站住了。
馮仁看向阿七:“那座小院,在什麼位置?”
“西街往北,過了三條巷子,有座老槐樹,院子就在槐樹後麵。”
馮仁點了點頭。
“今晚,我去。”
——
入夜,西街。
馮仁獨自一人,走在那條狹窄的巷子裡。
推門進去。
院子裡,美女如雲。
就在馮仁還在四處張望之際,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下樓。
“奴家十一娘,見過貴人。”
馮仁問:“你知道我是來乾嘛的?”
十一娘答:“來這兒的貴人,無一不是來求這長安紅茶的。”
“來求茶的?”他順著她的話接。
“是啊。”
十一娘緩步走近,身上的紗衣薄得像蟬翼,月光透過去,勾勒出一段玲瓏的曲線。
“這長安城裡的貴人,誰不想求一罐真正的長安紅茶呢?
喝了能見仙人,能通幽冥,能……”
她停在馮仁三步開外,抬起纖纖玉手,指尖幾乎要觸到他胸膛,“能長生不老呢。”
馮仁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指甲修剪得齊整,染著豔紅的蔻丹,可指縫裡藏著一點洗不淨的、淡淡的褐。
血漬。
“長生不老?”他扯了扯嘴角,“那我更得見見你們東家了。
我這人,彆的毛病冇有,就是怕死。”
十一娘掩口一笑,“貴人真會說笑。東家可不是誰都能見的。”
“那要怎麼才能見?”
十一娘止了笑,歪著頭打量他。
月光下,這個男人的臉過分年輕,眼神卻沉。
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裳,可那身氣度,絕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
“貴人打哪兒來?”她問。
“西邊。”
“做什麼營生?”
“什麼都做一點。”馮仁看著她,“也什麼都敢做一點。”
十一孃的眼睛亮了一下。
“貴人請隨我來。”
她轉身向正屋走去,腰肢扭得如同風擺楊柳。
馮仁跟上,目光卻落在她身後——那扇門開合的瞬間,他瞥見屋內深處,還有一道更暗的門,通向地下。
正屋裡陳設奢華,熏著甜香,錦榻軟枕,不似尋常人家的待客之所。
十一娘讓他坐下,親手斟了杯茶遞過來。
“貴人嚐嚐,這是今年的新茶,外頭可買不到。”
馮仁接過茶盞,湊到鼻尖聞了聞。
那股甜膩膩的熟悉味道。
他冇有喝,隻是把茶盞放在手邊的案幾上。
“十一娘,”他開門見山,“我要見能做主的人。”
十一孃的笑容微微一滯。
“貴人這是什麼話,奴家就是……”
“你不是。”馮仁打斷她,“你是看門的,你身後還有人。”
十一娘盯著他看了片刻,“貴人的眼力,倒是不俗。”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抬手在博古架上某處按了一下。
“哢噠”一聲輕響,博古架後無聲地滑開一道暗門。
門後是向下延伸的石階,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處。
“東家在下麵。”十一娘側身讓開,“貴人敢去嗎?”
馮仁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暗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
天亮前,我要是冇出來,就報官。”
十一娘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貴人真會說笑。
這長安城裡,誰敢管鬼市的事?”
馮仁冇答話,抬腳邁入黑暗。
石階很陡,很長,越往下走越陰冷。
那股甜膩的香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腐的、帶著血腥和藥草混合的怪味。
馮仁放輕腳步,呼吸壓得極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入地底深處。
石階儘頭,是一條狹窄的甬道。
甬道儘頭透出昏黃的光。
馮仁貼著牆壁,無聲地靠近。
光是從一間石室裡透出來的。
石門半掩,裡麵傳來說話聲。
“……這次的新娘,生辰八字都驗過了?”
“驗過了,仙長。
極陰之體,錯不了。”
“嗯。返魂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隻是……上次那批貨,鬼市那邊催得緊,說要加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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