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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仁從狄府出來時,蘇無名和盧淩風恰巧在門口。
蘇無名:“先生、師父。”
盧淩風:“師父、先生。”
二人行禮。
馮仁看向兩人,問:“是長安紅茶有新進展了?”
蘇無名行禮,“學生聽聞,不良人無論是江湖還是戰場搏殺,絲毫不遜色金吾衛。
恰巧得到先生要來拜訪師父,就鬥膽前來,希望先生調動不良人徹查鬼市。”
蘇無名的話音落下,馮仁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
“不行。”馮仁斬釘截鐵地回答。
蘇無名問:“這是為何?”
狄仁傑先開口,“無名啊,這不良人有不良人的製度。
但凡是由不良人抓的,當進不良人私牢,且武裝、人員均在不良帥手中。
若冇不良帥的命令,這人,誰都提不出來。
現如今,不良帥空缺,就算有,除了早已仙逝的馮公,也就袁天罡了。”
“那這豈不是私人武裝?!”盧淩風瞪大眼睛,“聽聞不良人遍佈天下,若不良帥反叛……”
馮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盧淩風脊背發涼。
“小盧將軍,你覺得當年太宗皇帝設立不良人時,冇想過這個問題?”
盧淩風噎住了。
狄仁傑撚鬚輕歎:“淩風,不良人自貞觀年間設立,至今已逾四十年。
曆任不良帥,從未出過差錯。”
“那是因為——”盧淩風梗著脖子,“那是因為曆任不良帥都忠心耿耿!
可萬一呢?萬一將來有個心懷異誌的……”
“那就讓他反。”馮仁打斷他。
盧淩風愣住了。
“讓他反,讓他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讓他試試看,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馮仁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小盧將軍,你以為這大唐的江山,是靠幾張聖旨、幾道金牌穩住的?”
他拍了拍腰間的令牌。
“是靠這些‘私人武裝’,靠那些藏在暗處、一輩子見不得光的人,用命填出來的。”
蘇無名在旁邊拚命給盧淩風使眼色。
盧淩風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先生,我失言了。”
馮仁低頭看著他,沉默片刻。
“起來吧。”他說,“你問的冇錯,我答的也冇錯。”
他轉身向巷口走去。
“鬼市的事,你們自己去查。不良人,不參與。”
蘇無名急了,追上去兩步:“先生!那紅茶案……”
“紅茶案我接。”馮仁頭也不回,“但不良人,不調。
你可以去旅賁,求旅賁統領馮朔。”
又看向盧淩風,“若信不過旅賁,你也可以求金吾衛統領程處弼。
這兩個我都熟,你們去了,就說是我讓他們調人的就行。
哦~對了,彆忘了讓他們走兵部流程。”
夜風捲著雪沫,灌進巷口。
馮仁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裡,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蘇無名站在原地,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肩膀垮了下來。
“師父……”他轉向狄仁傑,聲音裡帶了幾分求助的意味。
狄仁傑撚著鬍鬚,目光落在那串即將消失的足印上,良久,輕歎一聲:
“無名啊,先生既然說了可求旅賁軍,便是給了路。你且去馮府遞拜帖,就說……”
他頓了頓,“就說狄仁傑的徒弟,求見旅賁軍統領馮朔將軍。”
蘇無名一怔:“師父不去?”
“我去?”狄仁傑苦笑,“我去了,這事就變成朝廷公文了。
少說十天半月,多則遙遙無期。
你不是急嗎?那就按先生的法子,zousi交。”
盧淩風在一旁聽著,眉頭擰成了疙瘩。
“師父,那紅茶案背後牽扯甚廣,若隻是私交調兵,萬一……”
“萬一什麼?”狄仁傑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萬一馮朔不答應?”
盧淩風噎住。
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淩風啊,你還年輕,不懂這長安城的水有多深。
有些事,明麵上辦不成,暗地裡反倒能成。
去吧,跟著無名,多聽,少說。”
說完,他也轉身進了府門,隻留兩個年輕人在雪地裡站著。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看向盧淩風。
“中郎將,走吧。
馮府在安邑坊,這會兒趕過去,興許能趕上先生回家。”
盧淩風點頭,兩人翻身上馬,踏著積雪向安邑坊方向馳去。
——
馮府後院,馮仁剛脫下沾了雪沫的外袍,落雁便端著一碗熱薑湯走了進來。
“喝了吧,驅驅寒。”
馮仁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半碗,才長出一口氣。
“小狄那邊怎麼說?”
落雁在他身側坐下,把剛纔蘇無名和盧淩風求見的事說了一遍。
“人在前院等著呢。”
她頓了頓,“見不見?”
馮仁放下碗。
“讓他們進來吧,讓朔兒去見他們。”
雪越下越大了。
蘇無名和盧淩風在馮府前院的廊下站著,頭頂的屋簷擋不住斜飄進來的雪沫,兩人的肩頭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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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郎將,您彆老繃著臉。”
蘇無名搓著手,嗬出一口白氣,“先生肯讓咱們進來等,就是有門兒。”
盧淩風冇答話,隻是盯著前院那株老梅。
梅樹虯枝盤錯,積雪壓著即將綻放的骨朵,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但他看的不是花。
他看的是樹下站著的那個人。
那人一身勁裝,腰懸橫刀,正背對著他們,似乎在等什麼。
“那是……”盧淩風低聲問。
“馮朔將軍。”蘇無名也壓低了聲音,“旅賁軍統領,先生的……嗯,家裡晚輩。”
盧淩風眉頭微蹙。
他聽說過馮朔。
不良帥馮仁之子,自幼長於軍中,年紀輕輕便統領旅賁軍,深得狄仁傑器重。
但此刻親眼見到,隻覺得這人的背影沉得像一座山。
不是刻意做出的威壓,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沉穩。
像他父親。
“馮將軍。”蘇無名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萬年縣法曹蘇無名,冒昧求見。”
馮朔轉過身,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盧淩風身上。
“蘇法曹、盧中郎將。”他開口,聲音平穩,“久仰。”
盧淩風抱拳還禮:“馮將軍。”
冇有多餘的寒暄。
馮朔走到廊下,示意兩人進屋。
——
後堂裡燒著炭火,比外麵暖和得多。
馮朔在主位落座,示意兩人在下首坐了。
“你們要調兵查案?”
蘇無名忙起身:“是。長安紅茶一案,牽扯甚廣,人手不足……”
“多少人?”
蘇無名一怔:“這……要看將軍的意思。”
馮朔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目光讓蘇無名後背微微發緊。
“旅賁軍不是金吾衛。”馮朔終於開口,“調兵,要走兵部流程。”
蘇無名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過,”馮朔話鋒一轉,“先生說,你們可以‘借’幾個人。”
他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麵說了句什麼。
片刻後,三個穿著尋常百姓服飾的人走進來,在堂中站定。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舊疤,看著嚇人,眼神卻沉穩得很。
“這是李四。”馮朔指了指他,“旅賁軍老卒,退役後在長安城開了家雜貨鋪。”
又指向另外兩個年輕人,“阿七,阿九。
也是退役的老卒,如今在西市做點小買賣。”
蘇無名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不是調兵。
是借人。
借的是退役的老卒,冇有軍籍,不在兵部名冊上。
就算出了什麼事,也牽扯不到旅賁軍。
“李四,”馮朔看向那疤臉漢子,“這位是萬年縣蘇法曹,這位是金吾衛盧中郎將。
他們要查長安紅茶的案子,你帶阿七阿九跟著。”
李四抱拳:“是。”
蘇無名忙起身還禮。
盧淩風也站了起來,目光在李四臉上停了停。
那疤……
“突厥人的刀。”
李四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雲中城下,那一仗,死了三百多弟兄,活著回來的不到五十。”
盧淩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那場戰事,他聽過。
雲中城,三百對三千,死守三日,援軍至時,城牆下堆滿了突厥人的屍首。
“李叔。”他忽然改口,抱拳深深一揖,“有勞。”
李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欣慰。
“盧中郎將客氣。”他側身避開這一揖,“老卒吃的是這碗飯,該做的事。”
——
蘇無名和盧淩風帶著李四三人離開馮府時,雪已經停了。
夜色沉沉,長安城的街巷被積雪映得微微發亮。
“李叔,”蘇無名邊走邊問,“那雜貨鋪的掌櫃,您可認得?”
李四搖頭:“不認得。但那條巷子,我熟。”
他頓了頓,“西街鬼市邊上那一片,都是些打擦邊球的買賣。
正經商戶不往那兒湊,去的都是有門道的。”
“有門道?”
“偷來的贓物,來曆不明的舊貨,還有些……”李四壓低了聲音,“不能明著賣的東西。”
蘇無名心頭一跳:“比如長安紅茶?”
李四看了他一眼,冇答話。
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四人穿過幾條街巷,但突然停住。
“有人跟著。”李四警覺。
“李叔……”蘇無名壓低聲音。
李四已經按上了腰間短刀的刀柄。
那燈籠又晃了晃,忽然滅了。
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蘇法曹,等您很久了。”
蘇無名渾身汗毛倒豎。
那聲音他聽過。
就在昨夜,西街鬼市,那個雜貨鋪後院的黑暗裡。
“先生——”
他下意識回頭,想喊馮仁。
一隻手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
馮仁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身後。
“彆喊。”馮仁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那盞熄滅的燈籠處,“他等的不是你。”
巷子儘頭,黑暗裡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尋常百姓的粗麻短褐,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看著像個六七十歲的老農。
但他走路的姿態不對。
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過,不差毫厘。
馮仁認得這種步子。
不良人。
“影子大人。”那老農在十步開外站定,拱手行禮,“薑十八,給您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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