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新大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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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雲之名,在東宋早已如雷貫耳。
作為萬有引力定律與地圓學說的開創者,他的著作被格物書院奉為經典,街頭巷尾的小報時常刊登他的研究軼事,上至朝堂官員,下至市井學子,無不對這位“格物聖人”心懷敬仰。
這般顯赫的名氣,讓他籌措遠航資金的過程異常順利——訊息一經傳出,各地商賈紛紛主動出資,既能討好郭雲這位學界泰鬥,又有望借驗證地圓學說的壯舉留名青史,這般雙贏的好事,無人願意錯過。
資金迅速湊齊,郭雲隨即敲定了遠航目標:資助一支船隊從澳洲向東探索,若船隊最終能從澳洲西部歸來,便足以徹底證實他的地圓學說。
麥倫,出身楊郭村,正是郭雲的同鄉。
二十五歲的年紀,眉眼間滿是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躁動,黝黑的麵龐是常年日曬風吹的印記。
他打小就不甘心困在楊郭村的田埂間,看著祖輩世代耕作的土地,心裡總翻騰著一股闖蕩天下的衝動。
“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這句話他藏在心裡多年,終於在成年後下定決心,告彆了家人,一路南下投奔郭雲。
在郭雲身邊打工的三年裡,麥倫跟著商隊走遍了南洋的島嶼與西洋的海岸,見識了形形色色的風土人情,但心底那股壓抑感始終未散——他渴望的不是往返於已知商路的奔波,而是踏足無人涉足之地的探險。
當聽聞郭雲要資助船隊驗證地圓學說時,麥倫幾乎是立刻就找到了郭雲,胸膛挺直,眼神灼灼地主動請命:“郭伯伯,這趟遠航,讓我去吧!我跟著商隊走南闖北三年,熟悉航海事宜,定不辱使命!”
郭雲看著眼前這位眼神堅定的同鄉晚輩,想起他這三年的勤懇與曆練,心中十分放心。
他拍了拍麥倫的肩膀,語氣沉穩:“好小子,有闖勁!這船隊,就交給你率領了。切記,安全為上,地圓學說的驗證固然重要,但你和船員們的性命更重。”
得到應允的麥倫,立刻投入到遠航的籌備中。
糧草、淡水、藥品、航海儀器、與土著交易的商品……每一項都親自覈查,半點不敢馬虎。
數日後,一切準備就緒,麥倫率領四艘“遠洋號”商船,從澳洲的港口揚帆起航,船頭劈開碧波,朝著東方的未知海域駛去。
這“遠洋號”商船,是懷宋州(馬尼拉)船塢專為遠洋貿易打造的民用船隻,排水量足有四百噸,船身堅固,更采用了先進的縱帆技術——相較於傳統橫帆,縱帆可靈活調整角度,不受季風方向的束縛,即便遭遇逆風,也能迂迴前行,正是遠洋探險的不二之選。
……
景炎六十年二月十五,晴。
麥倫握著狼毫筆,在航海日誌上工整地寫下日期與天氣,筆尖劃過宣紙,留下清晰的墨跡。
“今日是海上航行的第十五天,我們很幸運地發現了一片陸地。”
他微微俯身,目光透過船長室的舷窗望向遠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初步探查,這片陸地的大小與呂宋四州相當,我給它命名為新西蘭。”
“此處氣候溫暖濕潤,海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腳下的土地肥沃鬆軟,漫山遍野都是豐美的牧草,看來我大宋又要多一塊肥美的疆土了。”
寫到這裡,麥倫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船員們發現陸地時的狂喜模樣——有人站在船舷邊,指著遠方的陸地高聲呼喊,有人激動得揮舞著手中的草帽,還有人甚至忍不住唱起了家鄉的歌謠。
“雖然這片土地上有土人居住,他們喜歡在臉上紋著繁複的圖案,**著上身,手持石斧,看上去頗為凶狠。但我大宋兵強馬壯,天下無敵,陽光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該屬於宋人,這些土人也終將接受我大宋的王化,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
麥倫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想起船員們剛纔的議論,忍不住笑了笑。
船員們大多是年輕漢子,發現新大陸的興奮勁還冇過去,正圍在一起暢想:“等咱們回到澳洲,在街坊鄰裡間說起自己發現了新大陸,定然能引來不少姑孃的青睞!”
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彷彿已經看到了姑娘們羞澀的笑容。
“希望接下來的航行一切順利。”
麥倫在日誌末尾寫下這句話,輕輕合上了日誌本。
航海日誌是遠洋航行的必修課,漫長的航行動輒數月,茫茫大海上無依無靠,很容易讓人忘卻時間的流逝。
作為船長,他必須用這種方式時刻提醒自己使命在身,也為這次偉大的探險留下詳實的記錄。
……
麥倫將航海日誌妥善收好,轉身走出了船長室。
海風迎麵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拂去了些許睏倦。
大副朱岩立刻湊了上來,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紅暈,搓了搓手說道:“船長,我們探查過了,岸上有個土人部落。咱們要不要靠岸去換點東西?正好兄弟們在船上憋了半個月,也能趁機上岸活動活動筋骨。”
麥倫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自然明白兄弟們的心思——長時間在船上漂泊,枯燥乏味不說,連見著活物都難。
他點了點頭,拍了拍朱岩的肩膀:“行,那就靠岸。讓兄弟們都精神點,注意分寸,彆惹出麻煩。”
船隊緩緩靠岸,當地的土人(毛利人)部落起初對這些陌生的外來者充滿了警惕,不少青壯年手持石斧、長矛,擋在部落入口,臉上的紋身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但當他們看到四艘“遠洋號”商船龐大的船身,如同巨獸般停泊在海灣中時,眼中的警惕漸漸變成了敬畏。
在毛利人的神話中,祖地哈瓦基的使者便是乘坐巨大的船隻而來,眼前這些人,定然是來自哈瓦基的神聖使者!
警惕消散,毛利人立刻換上了熱情的姿態,部落裡的長老帶著族人走出村落,揮舞著手中的木杖,嘴裡高聲呼喊著晦澀的歌謠,主動迎接船員們上岸。
船員們拿出東宋精美的絲綢、瓷器、鐵器等商品,與毛利人交換當地的特產——色彩鮮豔的羽毛、打磨光滑的玉石、醃製的海魚等。
換得的特產,一部分當場烹飪享用,另一部分則仔細收好,準備帶回澳洲。
夜幕降臨,部落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
毛利人圍著篝火跳起了哈卡戰舞,他們**著上身,腰間圍著草裙,手腳用力揮舞,嘴裡發出雄渾的呐喊,臉上的紋身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儘管模樣凶悍,但其中幾位年輕姑孃的身段窈窕,舞步間帶著獨特的風情,看得船上的年輕船員們眼神發亮,忍不住低聲議論,蠢蠢欲動。
麥倫見狀,便讓翻譯向當地的族長傳達了船員們的想法。
族長聽聞後,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能讓部落接收來自神聖哈瓦基的血脈,是部落的榮耀。
他當即吩咐族人,找來許多年輕貌美的女子,送到船員們的臨時營地。
這一夜,篝火通明,歌聲與歡笑交織,成了船員們遠航途中最難忘的不眠之夜。
“哈瓦基”的傳說,卻勾起了麥倫的興趣。
他特意找到族長,想要打探更多關於哈瓦基的訊息。
可惜雙方語言不通,隻能靠著手勢和簡單的音節勉強溝通,勉強拚湊出零星的資訊。
原來,在毛利人的傳說中,哈瓦基是位於新西蘭東部的一片陸地,那裡遍地都是黃金,物產豐饒。
毛利人的祖先便是乘坐木舟,憑藉著對星象、洋流的精準把握,跨越茫茫太平洋,從哈瓦基啟航,最終發現並定居在了新西蘭。
麥倫從不相信虛無縹緲的神話,但這個傳說卻讓他心中一動——神話往往源於現實的影子,這說明東方定然存在這樣一片未知的陸地。
他立刻回到船長室,將這個有趣的神話故事詳細記錄在航海日誌中,心中暗暗盤算:“此次一路向東探索,若是能順利返回澳洲,我便將這航海經曆寫成一本書,定然能轟動天下,這可比跟著郭伯伯做生意有前途多了!”
臨彆之時,麥倫特意找到族長,用手勢承諾:“等我再次來到這裡時,若是找到了傳說中的哈瓦基,定會帶您前去看一看。”
族長聞言大喜,立刻讓人拿來了部落裡最珍貴的禮物——一串用罕見貝殼串成的項鍊、一把打磨鋒利的石斧,鄭重地送給了麥倫。
麥倫也禮尚往來,回贈了族長一匹上好的絲綢和一把精緻的鐵刀。
告彆毛利人部落,船隊再次揚帆,朝著東方繼續航行。
剛登上船,朱岩便湊到麥倫身邊,感慨道:“船長,這土人看上去也冇有傳聞中那麼不堪嘛,反而挺熱情的。”
在東宋的輿論中,印度的小邦尚且被視為蠻夷,這些未開化的土人更是被不少人“開除了人籍”,認為他們野蠻凶狠,不可理喻。
麥倫輕笑一聲,靠在船舷上,望著漸漸遠去的新西蘭陸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罷了。若是生在衣食充足、教化普及之地,誰又願意過得野蠻粗俗?他們對我們熱情,不過是因為將我們當成了神話中的使者。”
“船長,你這話很有深度啊,不愧是郭真人的同鄉!”朱岩眼中露出幾分敬佩,若有所思地說道。
頓了頓,他又好奇地追問:“那你說,咱們生在南洋的,和生在中原的宋人,又有什麼區彆呢?”
麥倫冇好氣地錘了朱岩胸口一拳,力道不重,帶著幾分熟人間的隨意:“你小子,好奇心倒挺重!這麼喜歡琢磨,怎麼不去格物書院讀書深造?”
“算了吧,我可不是那塊料。”朱岩連連搖頭,想起書院裡那些整日埋首書本的學子,忍不住咋舌,“讀書能讀出名堂的,那都是什麼怪物?隻怕真得是文曲星下凡才行。”
麥倫收起笑容,認真說道:“除了生長環境,教育也是很大的影響因素。印度那裡的人信奉佛教,教義讓他們逆來順受;而我們和中原的宋人,說一樣的話,穿一樣的衣服,讀一樣的聖賢書,骨子裡都是大宋的子民,又能有什麼不一樣?”
朱岩聞言,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船長說得對!您年紀雖輕,這思想深度可真不一般。”
他心裡暗暗嘀咕,跟著這樣有見識的船長,這趟遠航定然能有大收穫。
……
景炎六十年二月二十,晴。
麥倫在航海日誌中寫道:“離開新西蘭已有五天,我們意外發現了一處島嶼(查塔姆群島)。這片島嶼不大,大小約莫相當於一個縣。島上也有土人居住,他們的樣貌、服飾與毛利人十分相似,我不禁猜測,這裡或許就是毛利人所說的哈瓦基。”
“可惜的是,島上並冇有傳說中的黃金,毛利族長恐怕要失望了。這裡的人口很少,我們率領小隊稍微探索了一番,未發現有價值的物產,便離開了。”
“原來海外還有這麼多未被髮現的地方,短短一個月內,我們便發現了兩片陸地。這趟遠航,真是來對了!我們或許真的能名垂青史,被後世子孫銘記!”字裡行間,都透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
景炎六十年三月初一,晴。
“離開查塔姆群島已有五天,這五天裡,海麵平靜無波,卻始終冇有發現新的陸地。不過船員們的狀態還算不錯,每日操練、保養船隻,閒暇時便釣魚、聊天,對下一片陸地充滿了期待。”
……
景炎六十年三月十一,陰。
“好運似乎消失了。離開查塔姆群島已有十五天,我們依舊在茫茫大海中漂泊,冇有遇到任何陸地的蹤跡。不過還好,懷宋州罐頭廠出產的水果罐頭口感不錯,配上新鮮釣上來的烤魚,夥食倒也不差。隻是日複一日的海上航行,實在太過枯燥乏味,但這就是航海的常態,我們必須習慣。”
……
景炎六十年四月初一,大雨。
麥倫握著筆,手腕微微顫抖,日誌上的字跡也有些潦草。“足足四十五天了,我們仍然冇有遇到任何陸地。難道我們的好運真的到頭了?”
“船上已經有船員開始人心惶惶,有人提議拜一拜媽祖,祈求海神保佑。我本是不信這些鬼神之說的,但事到如今,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拜一拜也冇什麼損失,或許真能有用呢?”
……
景炎六十年四月初五。
麥倫看著窗外肆虐的風暴,忍不住在日誌上寫下一句粗話:“我淦,媽祖倒是‘顯靈’了,卻冇給我們帶來半點好運!我們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風暴,狂風如同巨獸般咆哮,巨浪滔天,瘋狂地拍打著船身,船身劇烈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為了防止過大的風力導致船體過度傾斜,我們不得不緊急降下所有風帆,全員躲在船艙裡,緊緊抓住身邊的固定物,聽著外麵狂風巨浪的嘶吼,心中滿是恐懼。”
“這媽祖是靠不住了!我們決定換個‘靠山’,開始祭拜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玄真君、天弘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陽真人元虛玄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羅天仙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
麥倫寫下這一長串尊號,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這便是當今東宋官家的尊號。“官家曾經得到仙人賜予的天書,定然道行深厚,定能保佑我們這些子民平安渡過難關。”
最後,他又添了一句,帶著幾分無奈的祈禱:“另外,也希望懷宋州的那群船商有點良心,彆賣給我們劣質的船隻和裝備。若是這船在風暴中出了問題,我們所有人都要葬身魚腹了。”